第二十六

银华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碎影。夜风穿林而过沙沙作响，与竹林深处，洞箫吹出的悠扬小调一唱一和，彰显出几分慵懒的惬意。

一方石桌，一壶清酒，一碟甜果，一盏云纹铜油灯。

灯芯一豆青白色火苗洒下静谧的光晕，映照出是南宫春水在吹奏不成调的曲子。离他不远，福宝圆滚滚的身子东倒西歪，仿佛是在配合着曲调煞有介事地推掌踢腿，哼哼唧唧。

一个欢快的滑音，箫声戛然而止。

玉箫随意的放置桌角，南宫春水慢悠悠睁眼，嘴角翘起：“啧，这大晚上的，是湘妃成精了还是哪路牛鬼蛇神迷了路？”

鬼面人从密林阴影中走出：“姬若风，拜见老祖宗。”

“哦，是小姬啊，”南宫春水随手抄起苹果掰给福宝：“我虽说是百晓堂的老祖宗，当初离开的匆忙些，也没能打灵光你那愚钝的脑袋。如今，是从龙之功还是灭顶灾祸，怎么折腾都随你，就别来吵我一个老人家的清静了。”

老祖宗离开天启城时留话必要时帮衬琅邪王，姬若风自认是琅邪王自己放弃皇位赴死也怨不得旁人。虽然不明白这份明晃晃的不喜是为何，百晓堂新得的消息让他顾不得许多。

“锁山河之约期满，叶鼎之竟然死而复生，老祖宗，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吗？”姬若风眼界有限，而眼界有限难免会以偏概全，认为世上仙人不过是和老祖宗一样武功修为更高深些，就像现在江湖上对武学巅峰划分出的四个境界，也是从百晓堂评定武榜传出。

百晓堂是姬虎燮建立的，但是很多不该流传世间的存在，姬若风这个后辈也一无所知。在姬若风看来，苏明月可以是北离七公主也可以是暗河搅动风云的一枚棋子，最多需要防备无双剑匣这个异数。相信起死回生，还不如质疑是假死逃生。

南宫春水逗着福宝，对潜在的血雨腥风浑不在意：“无论大神游玄境之上还有何境界，起死回生是真是假，叶家小子如今都迁徙去苍云群岛晒太阳。你究竟为何而来，祖宗我大概晓得。”

“六皇子萧楚河也是琅邪王看好的人选，如今中原武林中有能力治愈隐脉的，唯有老祖宗一人。”

“那又如何呢？让你祖宗我放着舒坦日子不过，去给素未谋面的小娃娃当大夫，用这张老脸皮站台吆喝，铺那登天梯？这就是你的孝道？哪凉快哪待着去！”

“可是老祖宗…当年也是您…”让我支持琅邪王争夺北离皇位啊。

早在还是姬虎燮时，就已经是个传说。李长生纵横天下三十年更是令无数天之骄子无颜色，就这一次落错子，满盘皆输。

“滚。”南宫春水带笑的呵止不容置疑打断未尽之语，素袍袖口随意一拂，数不清的竹叶带着尖啸扑向姬若风。

叮叮当当！嗤啦！啪！

姬若风狼狈抱头鼠窜，撞进密林，像被狗撵的兔子般消失在黑暗里。

“哈哈哈！”南宫春水笑得前仰后合，揉着福宝的脑袋，“烦人的后辈飞走咯！啧啧，不肖子孙想拉上祖宗一起唱大戏，可我活了这些年，从来只当逍遥快活的看戏人！”一碟苹果献宝似的奉上“明天还有桃子吃。”

福宝眼睛一亮，啃的更欢了。

“乖乖自己玩，老祖宗得去干正事儿了！哎呀，下一折讲什么好呢？”南宫春水笑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惬意的轻响。方才那点被打扰的不快，也被姬若风狼狈逃窜的滑稽模样冲得烟消云散。他脚步轻快地绕过石桌，穿过婆娑竹影很快便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一边走，一边还低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虚空中点点画画，想到那新结识的小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脚步也越发轻快。

一个读书人，能做的无外乎教书育人，看懵懂少年君子六艺五德四修八雅，可比什么皇族争权夺嫡、江湖蝇营狗苟有意思多了！

石桌上那盏云纹铜油灯兀自散发着静谧幽光，映照着福宝抱着果子啃得正香。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无双含糊嘟囔姐姐的画真好看，脑袋一点一点往明月肩头栽。

檐角风铃叮咚，摇碎静谧秋光。白发粉袍的身影多了几分雀跃，南宫春水掀帘回到书斋，正看见一副展开的雨中花鲤戏莲图，再细看，无双呼吸均匀地枕在明月肩上，而素来不喜人的天宗掌教竟也未推开，只将蓝楹花灯往远处挪了寸许，免得燎着人散落的额发。

“咳！”

“我抄完了。”无双惊醒，手忙脚乱去扶被撞歪的笔架。明月不着痕迹地侧身，仿佛刚才的纵容只是烛影晃出的错觉。

月下独自饮酒本就是寂寞的事，今夜的画雪山庄飘下了细雪。叶安世想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片落梅飘在了杯中，花落如雨与飘落的细雪交杂，他并不惊慌异象，挥手间满地落花都被席卷而起，袭向踏雪袭来的刀客。那道黑色妖异的光芒瞬间黯淡，刀客感觉刀势受阻再也无法向前，大惊之后发现眼前早已被落雪碎花弥漫。

叶安世不再自称无心，也放下佛珠，却任性地不愿意留长头发，垂眸看似曾见过的刀客晕倒在斩落的花瓣间，叹道：“画雪山庄的梅花每年会在绽放片刻之间凋谢，阿爹称这片刻的美景为‘雪殇’，本来想在离开前再看一次。十二柄霖刀，她是最后一柄，是否要继续追杀段辰逸，问阿爹的意思。”

机关室内，巨大的青铜齿轮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雪山之巅传出轰鸣声后，厚厚的积雪颤巍松动。负责殿后的紫衣侯回头望去，起初只是零星雪块滚落，很快便发展成铺天盖地的雪浪。所过之处，冰岩粉碎，建筑崩塌。廊玥福地最先被吞没，像脆弱的琉璃般在雪浪中解体的建筑碎片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

第二日晨时，月亮就要走完一个来回，天光未至，薄雾飘拂钱塘大街小巷，数辆马车驶出学宫，山长带着众师范在最前致礼相送，年幼的学子揉着眼晴，似乎还没有睡醒。

马车上标记醒目无比，刚刚开启城门的巡城司官兵稍一检验，便放马车接连出城。毕竟巡城司前任长官曾因为学宫被贼人光顾一事惨被裭夺职务，如今的巡城司官兵不知内里实情，看着学宫马车上的玉璧坠穗避之不迭，不敢为难。

临近极南的苍云，地志记载要追溯到前朝文帝时期的《天下州县图》。现在这座沉睡数百年的荒岛，正在人声鼎沸中渐渐苏醒。海风卷着花香掠过在建中的城池，叶云望着渐次升起的炊烟，嘴角不自觉扬起。

“宗主，城东粮仓已经封顶了！“一个壮汉扛着木料经过，古铜色皮肤上还沾着新鲜木屑。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正合力推着装满砖瓦的板车，车轮在夯实的土路上轧出深深辙痕。

长街一角，仓促搭建的药庐，医者正给咳嗽的孩童把脉，旁边竹架上晒着的草药在晨光中泛着金边。

“用水煎服，每天一剂，”药童动作迅速的依照药方取装白芍、沙参、寸冬、紫宛、冬花、桑皮等，医者将捆好的药包递给年轻妇人，又往孩子嘴里塞了块冰糖。“记得三日后再来换方子。”绑着冲天辫的孩子破涕为笑，露出两个酒窝。

城西规划的学堂传出琅琅读书声。叶云循声走去，几十个孩童在搭建的简易竹棚下正襟危坐。儒衫学士执卷走过他们之间，戒尺轻点案几：“仁者爱人，下一句？”

“义者循理！”小丫头发间点缀的花簪轻颤，脆生生的回答。

孩童的诵书声、翻修房屋的叮当声……种种声音织成一张网，将漂泊半生的叶云稳稳接住。

港口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叶云黑袍翻卷，瞬间掠上新建的瞭望塔。从平台望向无边海域，五艘楼船破浪而来。

商船最先靠岸，商会伙计忙着清点卸货的清单，舵手带着心腹查看龙骨穿越海底礁石群是否留下隐患。叶云注意到一些老婆婆正在给卸货师傅们分发绣着驱五毒的香囊，针脚细密蚁行。

“慢着点！这可是青铜浇筑的药碾子！”辛百草中气十足的喊声压过嘈杂。白发仙和紫衣侯正运足内力小心翼翼配合抬药碾下船，阳光下能看见内壁精细的研磨纹路。

最后一艘的船板轰然落下。叶安世身后跟着撤离域外的北阙遗民——抱着琴瑟的乐师、背着玉峰箱的采药人、甚至还有牵着羊羔的老农。这些人未能融入北离，也不愿被亡国贵族继续奴役，一直在域外教派的属地夹缝求生。

有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突然从人群钻出，把刚编好的花环塞进叶安世手里。

正午阳光穿过蓝楹花隙，在清理修复过石板的街道上投下斑驳光影。百里东君不知何时靠在酒坊门边，举着酒葫芦朝这边示意。他身后，几个赤膊老汉正将‘东归’的牌匾挂上门楣，檀木匾额上还沾着新鲜桐油香。

“叶宗主！”公输家的匠人匆匆跑来，卷起的袖口露出墨线痕迹“城墙地基下有一眼活泉经过——”

“先请药王去看看水质。”叶鼎之截住话头，转头对儿子笑道“你百里叔叔新酿了七盏星夜酒。”

叶安世眼睛一亮，忽听得西街传来欢快唢呐声。原来是一队新人正手牵红绸在邻里的见证下婚誓，高堂安坐的老丈喜极而泣抹起了眼泪。

作者被结魂引渡、起死回生的是游历过南决、北蛮，还没去天启报仇的叶云，不是叶小凡也不是叶鼎之，所以多年过去他还依旧年轻，百里东君已经是喝出酒肚的颓废大叔。

作者东征虽然生灵涂炭，又不只是叶鼎之一人的错，何况人都死的不能再死了，现在活过来的是叶云。 叶云有自刎前的所有记忆，渡过心魔劫算是陆地游闲之仙，照顾儿子是身为父亲的担当，安置冰原上的遗民是了结叶家和北阙因果。（就不要期待易文君和他们一家团聚了！）

作者苏明月参悟天人极限，在苍云岛留下蓝楹花开八百里。这个岛屿横在极南秘境和凡尘俗世之间，曾经因为域外仙魔的侵扰沦为荒地。苏明月以众生为棋和祂对弈，让叶云和叶安世回归故里，是下棋布局的一环。

作者传承悠远、底蕴深厚的门庭，从不信道门天宗的超然世外，也不信颠公疯婆的老大会有同情心。所以组建学堂班底的儒家、义诊的医家、重建城池修缮民居的公输、释宗有叶安世在就表明了态度……能稳坐掌教之位，苏明月才是最疯最冷血的那个……而自古流传一句话，打不过就加入……南宫春水就是不想去功德林坐牢，加入的那个……

作者还有哪里看不懂，可以畅所欲言问😘我也需要你们的反馈来调整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