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洛京落了今冬第一场雪。宋欢意踩着及踝的积雪走进太医院时，檐角铜铃正裹着冰晶叮咚作响。廊下当值医官们捧着药匣匆匆而过，却在瞥见她腰间悬挂的玄铁虎符时齐齐顿足——那虎符边缘新添了道裂痕，暗红血渍凝在"山河"二字凹陷处，像极了干涸的朱砂。
"宋院使，北境加急军报。"药童捧着漆盒跌撞跑来，盒盖上残存的雪粒簌簌落进她掌心。展开染血的素帛，扑面是熟悉的曼陀罗香，混着边疆特有的铁锈气。裴羡安的字迹力透纸背："腊月十五子时，南诏残部夜袭苍梧关，中军帐遇火攻。"
她指尖抚过"火攻"二字，忽觉背后寒毛倒竖。苍梧关粮仓地下埋着前朝遗留的硫磺矿脉，此事唯有历任太医院首座知晓。转身撞翻的青瓷药罐在地上滚出蜿蜒痕迹，碎渣间赫然夹着半片烧焦的羊皮——正是那夜太庙密龛中遗失的北境布防图残页。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极旺，萧明稷却裹着狐裘坐在窗边。宋欢意进来时，正见他用银刀削着什么，案上堆着数十根冰棱，折射出七彩光晕。
"陛下在看什么？"她俯身行礼，瞥见冰棱中冻着细如发丝的银线。
萧明稷将冰棱举向日光："北境快马送来的，说是雪地里突然冒出的怪东西。"冰中银线突然扭动，竟是从玉玺印泥里逃出的长生蛊幼虫，"裴将军信中可提过这个？"
宋欢意展开军报的手顿了顿。她忽然想起那日山崖边，裴羡安抛落的玉佩坠入深渊前，曾闪过同样的银光。御案上的更漏突然倾倒，冰棱落地碎裂的刹那，银丝如活物般窜向龙纹地砖的缝隙。
"传旨！"萧明稷猛地站起，狐裘滑落在地，"即刻封闭四门，太医院所有人不得擅离！"
戌时三刻，宋欢意立在太医院药库的穹顶下。三百格紫檀药柜投下森森暗影，每一道铜锁都挂着霜花。她将虎符嵌入东南角的机关，暗格弹开时涌出刺鼻的硫磺味——这里藏着开国太祖留下的《焚城录》，记载着四国地脉中的硝石矿分布。
"姑娘找的可是这个？"阿依娜的声音从梁上传来，腕间银铃结满冰晶。她足尖勾着药柜格栅倒悬而下，茜色裙裾拂过宋欢意手中的古籍，"裴将军若知你用太祖遗策对付他，不知作何感想？"
宋欢意退后半步，袖中银针蓄势待发："王女坠江三月，倒是愈发神出鬼没了。"
"多亏你留在玉玺里的蛊虫。"阿依娜轻笑，扯开衣襟露出心口蠕动的银丝，"它们带我找到了更有趣的东西。"她突然挥袖，无数冰棱如暴雨倾泻，每根冰棱中都封着扭动的长生蛊。
药柜轰然倒塌的巨响中，宋欢意旋身躲进暗格。阿依娜的笑声在冰雾中回荡："你以为裴羡安真是去守边疆？他找的是太祖藏在苍梧关下的......"
苍梧关外的雪原上，裴羡安单膝跪在冰窟前。玄铁铠甲凝着血冰，掌心躺着半枚玉佩——与宋欢意那枚残片拼合，正是开启地宫机关的密钥。三个月前那场大火烧焦了关外三十里松林，却在雪融后露出青铜兽首，口中衔着前朝龙纹砖。
"将军，挖到了！"亲兵从冰窟中拖出鎏金铜箱，箱盖刻着"山河无疆"四字。裴羡安划破指尖将血滴入锁孔，箱内却不是预料中的传国玉玺，而是一卷浸泡药汁的《千金方》，页间夹着枯黄的曼陀罗花瓣。
他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珠在雪地上绽成红梅。指尖发黑的脉络如藤蔓攀爬——这是那夜替萧明稷挡下毒针时中的蛊毒。古籍扉页忽显血字："以爱子心头血为引，可解世间百毒。"
朔风卷起残雪，远处传来南诏号角。裴羡安握紧玉佩，想起宋欢意说新帝赐婚那日，她将虎符按在他掌心时微颤的指尖。
子时的更鼓穿透雪幕，宋欢意猛然从药库废墟中惊醒。阿依娜早已不见踪影，满地冰渣映着残月，拼出北燕文字写的"荧惑归位"。她踉跄奔向御书房，却在丹墀下撞见曹德全的尸首——老太监手中攥着半幅冰鉴，鉴中银丝组成南诏王旗的图案。
萧明稷的咆哮从殿内传出："你们裴家三代忠良？好个忠良！"宋欢意推门瞬间，恰见帝王剑指裴羡安长兄裴承奕，"先帝每日服用的金丹里掺着牵机毒，太医院记录显示药材全由你裴家商队运送！"
裴承奕跪在碎冰中仰头大笑："陛下何不问问宋院使？当年她父亲宋怀瑾，可是亲手将毒方交给家父！"他忽然扯开衣襟，心口处赫然是长生蛊钻出的血洞，"你以为阿依娜为何能死而复生？这蛊虫要的不是宿主，是......"
一支羽箭穿透窗纸，钉入裴承奕咽喉。宋欢意转头望去，宫墙上立着个戴青铜面具的身影，手中弯弓刻着西溟海蛟纹——本该葬身苍梧江的阿依娜，正隔着风雪对她轻笑。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