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2.异域香

洛京西市，这座汇聚四方商贾的繁华之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喧嚣。驼铃声、马蹄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来自西域的胡商们身着鲜艳的锦袍，头戴镶嵌宝石的毡帽，操着生硬的官话与买家讨价还价。他们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奇货物：波斯的琉璃盏、天竺的香料、大食的宝石，还有南诏特有的药材。

南诏商队的马车缓缓驶入西市最深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商队最末一辆马车垂着茜素红纱帘，帘上绣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光泽。马车内，金发少女阿依娜赤足踩在织锦软垫上，纤细的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随着她碾药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依娜是南诏王最宠爱的女儿，自幼精通医术与毒术。那是四国皆称赞的女子，与东辰当年连中三元的才女不相上下，生得明眸皓齿，拥雪成峰。

自把玉钗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少女一舞惊八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美名传唱千里，实是个般般入画的美人。王女亦手段了得，为当今唯一辅政入朝的女子。此次领命扮作商队首领潜入东辰，侍女跪坐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玉杵，将晒干的曼陀罗花细细捣成绛紫色的粉末。阿依娜的目光落在玉杵上，思绪却悠然。

"王女，玄甲卫已收下雪山参。"侍卫压低声音，在马车外禀报，"裴将军邀您未时三刻在慈恩寺相见。"

阿依娜微微颔首，蘸着药汁在绢帕上勾勒出一朵双生曼陀罗。日光透过纱帘洒在绢帕上，那朵曼陀罗逐渐显形，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她想起临行前大祭司的占卜——"朱雀泣血，白虎衔玉"。这八个字如同诅咒般萦绕在她心头，令她寝食难安。

帕角暗纹正是北燕密文，写着"七月既望，荧惑守心"。阿依娜知道，这是北燕密探传来的消息，预示着东辰即将发生巨变。她将绢帕折好，放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冷的玉佩。那是裴羡安派人送来的信物，上面刻着"山河"二字。

"准备一下，我们未时前往慈恩寺。"阿依娜轻声吩咐侍女，目光落在马车角落的一只檀木箱上。箱中装着南诏特有的毒药和解药，每一种都足以致命或救命。她深知此次会面的凶险，但为了南诏的未来，她必须冒险一试。

马车缓缓驶出西市，朝着慈恩寺的方向行进。阿依娜掀开纱帘，望着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丝不安。她注意到街角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马车。那些人衣着普通，但举手投足间透露出训练有素的痕迹。

"王女，有人跟踪。"侍卫低声提醒。

阿依娜点点头，示意车夫加快速度。她取出怀中的绢帕，蘸着药汁在上面快速写下几个字，然后将绢帕递给侍女："把这个交给裴将军的人，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小巷，阿依娜趁机换上一身素衣，戴上帷帽，与侍女分头行动。她独自一人穿过巷子，来到慈恩寺的后门。寺内古柏参天，梵音袅袅，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阿依娜在药师佛前跪下，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她知道裴羡安就在附近，但此刻她需要冷静思考接下来的行动。她取出檀木箱中的一只青瓷瓶，瓶中药液泛着诡异的绿色光芒。这是南诏最厉害的毒药之一，名为"碧血丹心"，只需一滴便可取人性命。

"王女果然守时。"身后传来裴羡安低沉的声音。

阿依娜缓缓起身，转身面对裴羡安。他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剑，目光如炬。阿依娜微微一笑，将青瓷瓶递给他："将军要的雪山参，可解百毒。却不知将军要救的，是北境二十万将士，还是......"她指尖划过裴羡安颈侧伤痕，"心上人？"

裴羡安接过青瓷瓶，目光在阿依娜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揣测她的意图。突然，佛龛后寒光乍现，一柄长剑直刺裴羡安后心。阿依娜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裴羡安，长剑擦过她的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刺客腕间刺青赫然是西溟海蛟——本该在三年前和谈时销声匿迹的死士。裴羡安拔剑迎战，剑光如虹，与刺客缠斗在一起。阿依娜退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只银哨，吹出尖锐的哨声。

片刻之后，数十名南诏侍卫冲入寺内，将刺客团团围住。裴羡安趁机一剑刺穿刺客胸膛，鲜血溅上佛像金身，染红了药师佛慈悲的面容。

"看来有人不想我们见面。"裴羡安收起长剑，目光冷峻。

阿依娜点点头，从怀中取出绢帕递给裴羡安："这是北燕密探传来的消息，我想将军应该感兴趣。"

裴羡安展开绢帕，目光在密文上扫过，眉头紧锁："荧惑守心......"他低声念道，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阿依娜看着裴羡安的反应，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慈恩寺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悠远而沉重。阿依娜站在药师佛前，望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裴羡安站在她身旁，手中握着那张写有密文的绢帕，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如潭。

"王女，这消息从何而来？"裴羡安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依娜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拂过佛像前的香炉，袅袅青烟在她指间缭绕："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北燕的密探遍布四国，他们的消息，自然有他们的渠道。"

裴羡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阿依娜袖口的血迹上："方才多谢王女相救。"

阿依娜摇摇头，目光投向寺外渐暗的天色："将军不必客气。我们南诏与东辰虽有旧怨，但如今四国局势动荡，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与将军商讨合作之事。"

裴羡安轻挽剑花，墨色的眸中充斥着冷意："王女有何高见？"

阿依娜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檀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山河"二字。她将玉佩递给裴羡安："这是南诏王室的信物，持此玉佩者，可调动南诏边境的三万精兵。将军若有意合作，这便是我的诚意。"

裴羡安接过玉佩，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这枚玉佩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乎两国未来的承诺。

"王女为何选择我？"裴羡安低声问道，

仍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阿依娜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将军何必自谦？东辰朝中，能与裴氏抗衡者寥寥无几。而将军手握北境二十万铁骑，若能与我南诏联手，四国局势必将改写。"

裴羡安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与王女合作。但有一事，还请王女如实相告。"

"将军请讲。"

"北燕密探的消息，是否与东辰皇室有关？"

阿依娜目光一凝，随即恢复平静："将军果然敏锐。不错，北燕密探传来的消息，正是关于东辰皇室的秘密。荧惑守心，乃是天象异变，预示着东辰皇室将有大难。而这场大难，或许正是我们的机会。"

裴羡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王女的意思是......"

阿依娜微微一笑，目光如炬："将军何必明知故问？东辰皇室若有大难，裴氏便可趁机夺权。而我南诏，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裴羡安深吸一口气，心中权衡利弊。他知道，阿依娜的提议虽然诱人，但也充满了风险。一旦事败，不仅裴氏将万劫不复，整个东辰也将陷入战乱。

"王女，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三思。"裴羡安沉声道。

阿依娜点点头，目光中带着理解："将军慎重是应该的。不过，时间不等人，还望将军早做决断。"

裴羡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王女可曾见过宋欢意？"

阿依娜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将军为何突然问起她？"

裴羡安目光深邃："宋欢意医术高明，若能得她相助，我们的计划将更加顺利。"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声道："宋欢意......我倒是听说过她的名字。不过，她如今隐居山林，恐怕不易寻得。"

宋欢意是解开东辰皇室秘密的关键，也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王女，今日之事，还请保密。"裴羡安低声说道。

阿依娜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将军放心，我自有分寸。"

两人心中各怀心思。寺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暮色中的慈恩寺显得格外静谧。阿依娜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裴羡安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场博弈，他是棋子，亦是执棋人。世间桎梏里，伤痕累累，锁链缠身，既无能突破，便做世人里的人上人，史书里千古骂名，亦或是流芳百世，裴羡安不在乎。

他只要颠了这皇权，见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