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咖啡馆。她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已经摆好了录音笔、纸质笔记本和三支不同颜色的钢笔。
她抿了一口黑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这家咖啡馆离大学足够远，应该不会遇到同事。与科幻作家见面讨论科学观测？这绝对会成为系里的笑柄。但父母教导过她，科学发现有时始于看似荒谬的假设。
咖啡馆门被推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皱巴巴的深蓝色衬衫，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麦田，右肩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电脑包。男人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沈昭身上，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沈博士？"他大步走来，伸出手，"周隐。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沈昭没有起身，只是简短地握了握他的手。"请坐。你迟到了两分钟。"
周隐看了看手表，笑容不减。"实际上，我提前了十三分钟。您的表快了。"
沈昭皱眉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发现自己的表确实快了十五分钟。她昨晚观测后忘记校准了。一丝尴尬掠过心头，但她迅速调整好表情。
"你说你看到了月表图案？"她直奔主题，打开录音笔，"请详细描述，精确到秒。"
周隐放下电脑包，向路过的服务员点了杯加双份糖浆的拿铁，然后才转向沈昭。"您不先问问我是怎么认出您的吗？"
"咖啡馆里独自坐着的亚裔女性，面前摆着科研笔记和录音设备，概率很高。"沈昭面无表情地说，"现在，请专注于异常现象的描述。"
周隐轻笑一声，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您和您父亲一样直接。"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图像文件，"这是我凭记忆绘制的图案。时间昨晚23:56:48开始，持续约9到10秒。"
沈昭凑近屏幕，心跳突然加速。那确实像某种环形山排列，但与任何已知月面特征都不完全相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个近乎完美的六边形结构，周围环绕着放射状线条。
"你确定之前没见过类似图像？"她追问，"比如在我父母的著作里？"
"我收集了您父母所有的论文和科普作品，"周隐的拿铁上来了，他往里加了第三包糖，"包括早期发表在《天文爱好者》上的小文章。没有见过这种图案。"
沈昭调出手机里昨晚拍摄的异常光点照片，放在电脑旁边。"这是我记录到的光点位置。就在虹湾附近。"
周隐突然坐直了身体，咖啡差点打翻。"等等，那个光点出现在几点？"
"23:57左右，持续不到四秒。"
"几乎和我电脑异常同时发生。"周隐的声音低了下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而且您看——"他放大图像的一个角落，"这个次级环形山的排列，和我屏幕上显示的图案这部分几乎一致。"
沈昭感到一阵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这太精确了，不可能是巧合。她迅速在笔记本上画出示意图，标出时间和位置对应关系。
"你的电脑之前有过类似故障吗？"
"全新顶配ThinkPad，之前从没问题。"周隐喝了一大口甜得发腻的咖啡，"更奇怪的是，看到那个图案时，我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就像...就像在别处见过。"
"既视感？"
"不，比那更具体。"周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某种节奏，"就像听到一段旋律，突然想起与之相关的情感和场景，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沈昭注视着他。这个看似散漫的男人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她父母常说，最好的科学家既需要严谨的逻辑，也需要大胆的想象力。眼前这个人显然不缺乏后者。
"我需要检查你的电脑。"她说，"可能有恶意软件导致图像显示异常。"
周隐毫不犹豫地将电脑推给她。"随便检查。但我昨晚就全面扫描过了，干干净净。"
沈昭接过电脑，迅速调出系统日志。确实没有病毒或入侵痕迹。事件日志显示在23:56:48确实有一次未识别的图形卡异常，但原因不明。
"有趣。"她喃喃道，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你的电脑和我的观测设备在同一时间记录到与月球相关的异常现象，而且两者之间存在几何对应关系。"
"您不觉得这已经超出了'有趣'的范畴吗？"周隐向前倾身，眼中闪烁着沈昭熟悉的、科学家面对未知时的光芒，"这简直像是...某种通讯尝试。"
沈昭猛地合上电脑。"请不要妄下结论。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这两件事确实相关。"
"您心里清楚它们相关。"周隐靠回椅背，"否则您不会答应见一个'胡思乱想的科幻作家'。"
沈昭脸颊发热。她确实在心里这么称呼过他。"科学需要证据，不是想象。"
"但想象能指出寻找证据的方向。"周隐反驳，"开普勒当初不就是凭着对'宇宙和谐'的近乎诗意的信念，才发现了行星运动定律吗？"
沈昭惊讶地看着他。这个引用相当精准。"你懂天体力学？"
"足够用来写科幻小说。"周隐微笑，"我大学辅修天文，后来发现更喜欢把科学变成故事。"
沈昭正要回应，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张教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沈昭？你在哪？"张教授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委员会临时会议，关于明年射电望远镜时间的分配，十分钟后开始。"
沈昭咬了咬下唇。"我有点私事，可能赶不回去。"
"私事？"张教授的语气充满怀疑，"别告诉我你还在追那个所谓的'月表异常'。校长已经问起你最近的研究进展了。粒子物理组想要你现在的观测台时段。"
"我会处理好自己的研究。"沈昭简短地回答，挂断了电话。
周隐挑起眉毛。"麻烦？"
"学术界的小政治。"沈昭收起手机，"我需要回学校了。但我想继续调查这个...现象。你愿意分享更多信息吗？"
周隐眼睛一亮。"当然。我甚至可以把电脑借给您分析。"
"不必。"沈昭撕下一张笔记纸，写下邮箱和电话号码，"把系统日志和你能回忆起的任何细节发给我。保持联系。"
她起身收拾东西，周隐突然问道："您父母...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沈昭的手停在半空。"登山事故。两年前。为什么问这个？"
周隐的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因为他们是最早提出月球可能存在非常规活动的人，对吗？我在他们最后那篇被拒稿的论文里读到过。"
沈昭感到一阵刺痛。那篇论文被学术委员会以"缺乏证据"为由拒绝，是父母生前最后的遗憾。"那只是他们众多理论中的一个。"
"但如果是正确的呢？"周隐轻声说，"如果他们看到了我们刚刚开始看到的东西？"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将笔记本塞进包里。"发邮件给我。"
走出咖啡馆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隐仍坐在原地，盯着电脑屏幕，阳光在他凌乱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科学家，但此刻，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真正理解她追寻什么的人。
回到办公室，张教授正等着她。
"校长很关心你最近的研究方向。"张教授单刀直入，"特别是听说你在调查一些'月球神秘信号'。"他夸张地做了引号手势。
沈昭冷静地打开电脑。"我在分析虹湾地区的地热异常，完全是常规研究。"
"那就好。"张教授走近，看到了她桌上周隐画的图案，"这是什么？看起来像科幻小说的插图。"
沈昭迅速收起纸张。"一个学生的课外项目。"
张教授摇摇头。"小心点，沈昭。你父母是出色的科学家，但他们的某些观点...嗯，太过超前。你不希望重蹈覆辙。"
沈昭握紧了拳头。"谢谢关心。如果没有其他事，我需要准备明天的讲座。"
张教授离开后，沈昭锁上门，调出父母最后那篇未发表的论文。《论月球表面瞬变现象的周期性及相关性假设》——标题在屏幕上闪烁。她从未勇气完全读完它。
窗外天色渐暗。沈昭打开观测设备，锁定虹湾区域。如果真有什么异常，它可能会再次出现。
与此同时，周隐坐在公寓的阳台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编辑林萱的来电显示在屏幕上，他已经无视了三次。最终，他叹了口气接起来。
"周隐！截稿日还有三周，你告诉我第一章都没完成？"林萱的声音几乎刺破他的耳膜。
"我有了新灵感，"周隐盯着电脑，"关于月球信号和地球回应的故事。非常真实。"
"读者想要的是《星际迷航》，不是NASA报告。"林萱叹气，"听着，我知道你还在为分手难过，但茱蒂已经向前看了，你也应该——"
"这和茱蒂无关。"周隐打断她，"这次不一样，林萱。我和一位真正的天文学家合作，我们发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认真的？"
"前所未有的认真。"周隐看着夜空中的月亮，"我需要写这个故事，但它可能首先是一个科学发现，其次才是小说。"
"老天，你真的相信这个。"林萱又叹了口气，"好吧，再给你两周。但如果看不到至少五章像样的内容，我会亲自去你家盯着你写。"
周隐挂断电话，继续研究他从沈昭那里得到的光点照片。将它与自己电脑上的图案叠加后，一个更完整的图像开始成形——几乎像是某种符号。
深夜23:56，他的电脑屏幕突然再次闪烁。周隐屏住呼吸，看着同样的图案出现，但这次更清晰，持续时间更长。他立刻抓起手机打给沈昭。
无人接听。
在天文台的观测室，沈昭正盯着监测屏幕。23:57分，一组微弱的电磁波信号从月球同一区域传来，持续时间正好4.2秒。她立刻拨通周隐的电话，但占线。
两人几乎同时收到了对方发来的短信：
"又出现了！"
沈昭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无论这是什么，它正在主动发生，而且似乎选择了他们两人作为接收者。父母的理论可能真的存在某种依据。
她打开一个新的研究日志文档，犹豫片刻，在合作者一栏加上了周隐的名字。这可能会让她在学术圈更加孤立，但真理从来不由多数票决定。
窗外，满月高悬，静静地注视着地球上这两个开始怀疑它并非死寂岩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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