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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听成奸,独任成乱

直挂云帆飞沧海

关公又生气又想笑,说道:“不是嘴上的毛病,我说一个你听听。现如今万岁爷山珍海味,难道不是嘴上的毛病?朝中文武百官拿着俸禄,难道不是嘴上的毛病?读书人咸菜稀粥度日,难道不是嘴上的毛病?农夫五月收新粮,难道不是嘴上的毛病?工匠干活挣口粮,难道不是嘴上的毛病?商人奔波吃喝,难道不是嘴上的毛病?

富翁一天吃饭花万钱,这不是嘴上的毛病?穷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不是嘴上的毛病?一筐饭一碗豆汤,得到就能活命,这不是嘴上的毛病?得不到就死,这不是嘴上的毛病?还有那种酒足饭饱就欢天喜地的,这不是嘴上的毛病?还有那和尚吃过饭就撞钟,嘴歪鼻斜的,这不是嘴上的毛病?比方我如今在中国,春秋二季接受祭祀,这不是嘴上的毛病?比方你如今在这木骨都束国,要求人们祭祀,难道不是嘴上的毛病?”

城隍菩萨连声说:“不敢!不敢!小神绝对不敢要求祭祀。”

关公说:“不管你这许多闲事,你只管去拿一片猪肉来就是。”

城隍说:“却没有猪肉。”

关公立刻叫来土地老头,吩咐道:“你去拿一片猪肉来。”

土地说:“没有猪肉。要豆腐,小神倒有。”

关公说:“怎么要豆腐你就有?”

土地说:“小神这个地方上的人,都有些势利眼,看见城隍菩萨地位高俸禄多,都尊敬他;看见小神地位低俸禄少,都轻慢小神。凡是猪头三牲这些好东西,都归城隍;豆腐才是小神的。所以问我要豆腐,我就有。”

关公就拉下脸来,喝道:“城隍,你还说不求人祭祀,怎么你就要猪头?土地老儿只是豆腐?”

城隍菩萨看见关公变脸,吓得浑身发抖,正所谓“城隍诚恐”,连忙磕了两个头,说:“小神有罪,望关公宽容。”

关公说:“也罢,我饶你这一次。你去将功赎罪怎么样?”

城隍说:“全凭关公吩咐,小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去干一场功劳就是。”

关公说:“你拿一片猪肉,悄悄走到那个和尚身边,看他那飞钹在哪儿,把他里面画的鬼头嘴上,用猪肉一涂。雄钹上涂一下,雌钹上每张嘴都要涂一涂,不在多,只要涂到。涂了之后,它会发出声响,你就轻声说:‘嘴上病。’它自然就不响了。”

城隍说:“怎么得个空隙去下手?”

关公说:“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便不留意防备,你可趁机下手。”

城隍说:“小神明白了,爷爷请行动吧。”

关公又驾云起身,大喝一声:“贼秃驴!你是哪个教门?一边嘴上念佛,一边手里杀人。”

飞钹禅师看见关公用礼数问他,他也用礼数回答,说:“并非贫僧敢杀人。只是这一国军民困苦,贫僧特地来救拔他们。”

刚说完这两句话,那两扇飞钹已经被猪肉涂污了鬼嘴,一声响,城隍说:“嘴上病。”恰好飞钹就停了声音。

城隍菩萨溜到一边,关公立刻怒火冲天,神威大发,凤眼圆睁,蚕眉直竖,大喝一声:“哪里跑!”举起偃月刀照着脑袋就是一刀。

那飞钹禅师还像对付先前三位天神一样,不慌不忙,掀起一扇雌钹,喝道:“变!”哪知道这扇雌钹就像丢了魂一样,掀也掀不起,变也变不成!

禅师看见这扇雌钹变不来,连忙又去掀那扇雄钹,哪晓得那扇雄钹就像喝醉了酒似的,飘飘荡荡、慢慢悠悠,使劲飞也不过三尺远。两扇飞钹都不顶用了,关公的刀又来得凶猛。

禅师没办法,只得转身就跑。关公追上去,还不杀他,调转刀把,照着背心窝里一点,把他点翻在地,喊声:“周仓把他抓过来!”

周仓那是什么样的人,一手捉过来,禅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七分魄都没了。

关公说:“押去交给林监正。”

飞钹禅师看到势头不妙,就编起谎话来,连声叫道:“关云长!关云长!我是你的大恩人,你就不认得我了?”

关公是个义气如山的人,听说是大恩人,心里倒吃了一惊,问道:“你是谁?怎么是我的大恩人?”

禅师说:“关云长,你就忘了过五关、斩六将的事了吗?”

关公一时想不起来,问道:“你是哪一关的人?”

禅师说:“我是汜水关镇国寺里的长老,你就忘了吗?”

关公说:“莫非你就是那普静长老!”

禅师说:“普静长老便是贫僧。我曾救过你那一场火灾,难道今天你反而要害我么?”

关公说:“你既然是普静长老,经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在这里?”

禅师也是个嘴巴厉害的人,反问说:“我和你同时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也还在这里?”

关公说:“我聪明正直成了神,所以还在。”

禅师说:“我也是聪明正直做人,所以也还在。”

关公说:“你怎么不在中国,跑到这蛮夷之邦来?”

禅师说:“关公爷!你难道没听说过‘说话忠信,行为笃敬,即使去蛮荒之地也行得通’吗?贫僧只管修真养性,管它什么蛮夷之邦。”

关公被他这几句话打动了心,以为是真的,说道:“今天的事,怎么办呢?抓你去,你又是我的恩人;不抓你去,林监正的命令,怎么敢违抗?”

禅师说:“当年华容道上,你怎么不怕军师的军令?”关公又被这一句噎得无话可说。

只是周仓说道:“终究是私恩,怎么能废弃公义?还是抓他去。”

禅师知道关公极重恩义,决不会对他下手。他就拿话来打发周仓,厉声说道:“周仓,当初华容道上,你怎么不去拿下曹操?你家将军为什么对曹操那么厚待,对我普静这么刻薄?曹操不过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上马送一锭金,下马送一锭银,都只是些口福钱财罢了。贫僧我救了你那一次火灾,保全了甘、糜二位夫人。从那以后,你功成名就,成全了你君臣的大义;二位夫人始终跟随刘备,成全了你主公夫妇的情义;古城相会,又成全了你们三兄弟的情谊。如今千年万代,哪个人不夸你过五关、斩六将是大英雄、大丈夫?要不是贫僧,你顶多过两个关,那第三关可有些难处,怕是早烧成了灰烬。就算如今成了神,也难免有些灰头土脸。

贫僧这个恩情,跟曹操的恩情比,哪个更大?曹操都可以饶,我贫僧怎么能不饶?饶了曹操,你还要到军师面前领死。如今饶了我,你就可以自由了。况且贫僧和关公爷还有同乡的情分。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家乡人。关公爷,你是放我还是不放我?”

这么一大篇话,把个关公说得心都碎了,生怕辜负了他当年的大恩,连声说:“知恩不报非君子。你走吧!我绝不抓你。”

飞钹禅师得了这句话,纵身一跳就跑了。

关公回复了林贵和,说:“那个和尚从今以后不再为害,饶了他吧。”驾起云头,转回天上去了。

林贵和说:“关元帅怎么说出这两句话来?”细问左右,才知道这一段情由。

林贵和说:“‘偏听则奸,独任则乱’,古话说得不错。”恨恨地说:“贼秃驴,这样一张利嘴!要不是天色已晚,我还有个妙计,一定要抓住他。”

天自在说:“这和尚是贫僧佛门中的弟子。待贫僧明天出去,劝解他一番吧。”

天自在一出城,只见船头走下一个和尚,独自一人,一手拿着钵盂,一手拿着禅杖。飞钹禅师说道:“来的莫非就是那个天自在么?”

尊者说:“正是他。”

禅师知道是天自在,怕他先动手,连忙撇起那扇雌钹,喝声:“变!”一会儿,上千上万的飞钹呼呼响,照着天自在头上落下来。

天自在道:“阿弥陀佛!原来这个和尚,其实没有什么本领。”

禅师高声叫道:“你且顾着你的光头吧!怎么见得我没有本领?”

天自在说:“你既然有些本领,怎么只会这一招?”

禅师说:“你管什么一招不一招!”

天自在说:“贫僧也还你一招就是。”

说完不慌不忙把紫金钵盂往上一掀,也是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上万的钵盂飞在半空,叮叮当当,一片响声。

禅师上万飞钹,天自在上万钵盂,一扇飞钹,还他一个钵盂,两边上下翻飞,打了个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