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礼后兵

王景弘吩咐手下的人上岸，里面有些水性好的，一下子就跳起来，把个砍柴的人抓了过来，带到两位元帅跟前。

郑和问："你们这叫啥国？"

砍柴的说："我们这儿叫金眼国。"

王景弘说："从古到今，从没听说过有金眼国。就是以前那些见多识广的人，也没到过这地方。咱们这回可真算是走到天边了！"

王景弘又问："你们金眼国有多大？"

砍柴的说："周围有好几千里呢。天气常年都热，庄稼一年能收两季。大伙儿靠煮海水制盐，打鱼当饭吃，所以这地方的人又勇又猛，特别爱打仗。"

郑和问："有城墙没有？"

砍柴的说："城墙虽然不算多高多深，但倒是挺结实。海边就有个关口，叫接天关。守关的是个总兵官，叫西海蛟，那叫一个厉害。"

郑和问："有外国商船来往吗？"

砍柴的说："也有外国船来。只是有本事的人能赚大钱，要是碰上蛮横不讲理的，那就得吃大苦头。"郑和吩咐放人，又让军政司赏他酒菜，砍柴的高高兴兴地走了。

郑和命令五营大都督带兵上岸，挖壕沟，搭营寨，营寨四面密密地布上鹿角，白天黑夜都有兵把守。扎好营寨之后，元帅升帐议事。

王景弘走上前来，郑和说："运气不好，又跑到这么个国家来，这可怎么办？"

王景弘说："元帅这话就不对了！当年班超不过是个假司马，手下只带了三十六个人，拿着符节出关，就能砍掉鄯善国主的脑袋，捆住月氏国主的脖子，一连降服了三十六个国家，让人家国王送儿子当人质，向朝廷称臣，朝廷从此再也不用担心西边出事，这是多大的功劳！咱们现在宝船有一千艘，战将上百员，精兵十万，反倒不能在外国立功，不能把名字刻在钟鼎上，难道要活到白头死在自家窗下，死在老婆孩子身边吗？"

郑和说："鄯善、月氏，都跟咱们是一样的人。可现在这西洋各国，动不动就是什么天仙、地仙，要不就是妖魔鬼怪，跟咱们根本就不一样，你叫我怎么对付他们？"

王景弘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事到如今，只能往前没有退路。自古以来就有句话说得好，不碰上盘根错节的麻烦事，就显不出快刀子的厉害。咱们尽自己的心，出自己全部力气。至于到头来是成是败是顺是难，就算诸葛亮也不能事先打包票，咱们又怎能断定以后怎么样呢。"

郑和说："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高见！只是眼下的事，总得先想个办法。"

王景弘说："依我的看法，西洋这地方偏僻，窝在海边，哪懂得什么华夏和蛮夷的分别。要是冷不丁就动刀动兵，谁不吓一跳。不如先把虎头牌传给他们看看，看他们怎么反应，咱们这边再想怎么应对。这才叫先讲礼后动兵的路数。"

郑和说："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立刻吩咐去传虎头牌。

手下人问："派哪位将领去传牌？"

郑和说："黄凤仙对囤法很熟，派她去吧。"

王景弘说："先派女将去，这不是让人看咱们军中没人吗。"

郑和说："还是派王明吧。只是他太辛苦了点。"

王景弘说："辛苦但有功劳在身，再辛苦也不会有怨言，辛苦点怕什么？"于是立刻派了王明。

王明接了命令，不敢耽误，拿着虎头牌，直接进了番王的大殿。番王正在殿上坐着，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正好在议论刚才南边船队进岛的事。有的说来者不善，有的说应该没有恶意，有的说要以礼相待，有的说要出兵迎击。大家七嘴八舌没个定论，连番王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这时值殿的官员报告说："南边船上派来一个小兵，手里拿着一面虎头牌，嘴里说要见咱们大王。"番王就叫他进来。

王明见了番王，递上虎头牌，只作了个长揖，不下跪。殿上的侍从喝斥道："你是什么人，敢不下跪？"

王明说："国君的使者地位虽低，但位在诸侯之上。我是天朝的使臣，按礼节作个长揖就行了，哪有下拜的道理！"

番王假装没听见。看过虎头牌，那些先前说没有恶意的，就指着牌上"此外别无事端"这一句，说："果然没有恶意。"那些先前说来意不善的，就指着牌上"一体征剿不贷"这一句，说："还是来意不善。"两边又是同样的争执。

这时总兵官西海蛟站出来奏道："小臣奉大王之命，把守接天关。昨天南边的兵进了咱们的地界，小臣曾经派侦察骑兵去探了个详细。"

番王说："既然探清楚了，到底什么情况？"

西海蛟说："来的船大约有一千艘。每艘船上扯着一面黄旗，黄旗上写着'上国征西'四个大字。船上刀枪密密麻麻，剑戟一排挨一排，精兵多得像云彩，猛将密得似雨点。总兵元帅，一个是叫什么司礼监掌印太监，姓郑；一个是叫什么兵部尚书，姓王。他们里面还有个道士，封了什么钦天监监正，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还有个和尚，是波斯游僧，那边有国王给他磕了八个头，求他当护国国师都被拒绝了。还有一个混世魔王，郑元帅对他客气得不得了，这人能把日月藏在怀里，能把天地乾坤装进袖子里。从出发到咱们西洋这边，已经经过一二十个番国了。大的就把人家的国君抓起来，把人家的国家灭了；小的就逼着人家写降书降表，索取进贡的礼物。今天来到咱们国，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咱们？"

番王说："他既然不肯放过咱们，咱们怎么对付他？"

西海蛟说："咱们国家一向号称强盛，在西洋也算是一方霸主。今天事已至此，哪能伸长脖子等死，让四邻笑话！小臣愿意领兵出战，豁出命去拼个高下。一来替主上分忧解愁，二来保住咱们千年百代的国土。恳请大王明察。"

番王还没开口，班列里面闪出一位老臣，眉头皱得发愁，眼睛挤成一团，咧着嘴龇着牙，一步一挪地挪上前来，禀奏说："不可！不可！"

番王抬头一看，原来是左丞相肖哒哈。番王说："左丞相，你说什么不可？"

肖哒哈说："小臣奏的是：不能打。"

番王说："怎么就不能打？"

肖哒哈说："南边来的兵进了咱们国土，没有马上打过来，又先给咱们看虎头牌，这分明是先礼后兵的计策。咱们要是直接就跟他们厮杀，他们反倒会说咱们不懂礼数，一下子就看出咱们外国没人了。依老臣的愚见，咱们也回他一个先礼后兵之计。"

番王说："怎么回他先礼后兵？"

肖哒哈说："好好款待他的使者。然后马上派一个能说会道、懂翻译的小番，去回复他说：'我们金眼国和你们中国离得远，平时一向谁也不惹谁。如今你们无缘无故来打我们，岂不是你们南朝的理亏？要是能撤兵回去，咱们愿意拿金银绸缎牛羊酒水犒劳你们军队。除此之外，要是再想往前一步，那就不能答应了。如果说你们大国有征伐的军队，咱们小国也有防备守卫的坚固。请你们主将自己掂量吧。'咱们先把这份礼数尽到了，他要是肯听，那大家都好；他要是不听，那理亏的是他，占理的是咱们。出兵有理，战无不胜。这不就是回他一个先礼后兵吗？"

番王说："这计策太高了！"立刻吩咐好好款待对方使者。

又马上派了一个小番，去回复元帅，说："只想犒劳军队，不愿递降表。"

郑和说："只愿犒劳军队，不愿递降表，这打的什么主意？"

王景弘说："番王本来是想打的，因为咱们先用礼数对他，所以他就故意说出这两句话来。一来是让人觉得他国里也有人才，二来是让咱们军心松懈，他好趁机搞事情。"

郑和说："既然他们打的这个主意，怎么对付？"

王景弘说："昨晚夜不收报来说，把守接天关的那个西海蛟，身高一丈多，脑袋大得像斗，勇猛得不得了。番王就靠他当万里长城，咱们这些将领里面，恐怕还没人能跟他匹敌呢！"

话还没说完，帐下有一个人踏着台阶大步走了上来，身高八尺多，两肩像山一样耸起来，脸像红透的枣子一样，一部虎须，头戴太岁盔，身披油浑甲，里面穿着团花织就的锦缎战袍，腰间束着一条玲珑剔透的黄金带，手里拖着一杆丈八蛇矛，一手掐着一条黄金花带，高声喊道："元帅也太小看人了！想当年楚霸王一声怒吼，千人吓得瘫软在地，自古以来就这一个勇猛无比，可后来不也死在了韩信手里？难道一个小小的西海蛟，我们这些将领就都不是他对手了？！"

王景弘抬眼看去，原来这人是水军大都督陈堂。

王景弘心里想："这人敢说大话，必定有大用处。正在用人的时候，哪敢小看人。"连忙赔着笑脸说："是我说错话了。陈将军英勇善战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这次出马一定成功，别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郑和说："陈将军自己调兵去吧，务必成功，不可冒失。"陈堂一甩衣袖走了。

临走的时候，王景弘又叮嘱他说："陈将军，你要明白，咱们军队深入人家地盘，最有利的就是速战速决。你一定要在接天关下面扎下营寨，引诱敌人出来，跟他们交战，这叫反客为主的办法，才能取得全胜。"陈都督领了将令，自己去调兵了。

当下就带着三千马步精兵，前往接天关扎下营寨，安了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