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船又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船队避开了三处暗藏的锯齿状珊瑚礁群,遭遇过一场突如其来的热带阵雨,船工们攥着船绳顶着风浪值守了快四十八个时辰,连随行记录天象的阴阳生都连说这趟航路走得比预想中顺畅太多,原本连绵了十几天的单调蓝绿色洋面,终于在远处天际线处磨出了深浅不一的黛色轮廓,连吹拂到船舷边的海风里,都渐渐裹上了陌生的热带椰香和辛辣的胡椒气味,直到所有人都能清晰望见岸边晃动的人影轮廓时,前方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国家。
抬眼望去这国家的地势很特别,东边紧挨着高大的山脉,那山脉层峦叠嶂,峰顶还飘着几缕若有似无的云雾,山脚下漫山遍野都是长势喜人的胡椒林和紫檀树,远远望去像给连绵的山体铺了层深浅错落的墨绿色绒毯,甚至能隐约看见山巅处飞泻而下的银白瀑布,顺着山势淌进山脚的平缓溪流里,西边濒临着茫茫大海,澄澈的浅海区域能清清楚楚看见水下游过的彩色热带鱼和随波摇曳的珊瑚枝,金红色的落日斜斜铺在海面上的时候,整片远海都像撒了一把碎金般闪着暖光,连停在岸边的渔船上挂着的彩色渔网都看得一清二楚,南北两个方向各有六条用碎石和黑土夯实的宽阔大路通往各处,大路上时不时能看见顶着水罐、牵着象群赶路的本地居民,连路旁盛放的朱槿花都能顺着风香到海岸边来。
船队靠岸停稳之后,先有岸边值守的当地小吏慌慌张张地跑去王城报信,没过多久就看见一队穿着明式官服的人沿着栈桥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早前带着先遣小队提前登岸接洽的王公公,他身后还跟着一身银甲、挎着长刀的右哨将领许以诚,两人打理好了衣衫举止恭谨,连靴边沾着的细碎海沙都特意拍拂干净,一起上船来迎接正使郑和与船队的一众核心幕僚。
郑和见他们上来了,彼时郑和正站在宝船三层的指挥舱檐下,他刚和随行的通事核对完这两天的航海日志,身上的绯红官袍还沾着点舷边溅上来的细碎海盐,身边的亲兵刚要上前给他打拂肩头的浮尘,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抬眼望向岸边错落有致的椰子叶搭顶的异国屋舍,脸上带着几分久闻西域番国风貌的好奇神色,便开口问道:“这是个什么国家?”
王公公拱手回答说,他听见问话连忙上前两步,抬手把被海风吹得微微歪斜的官帽正了正,规规矩矩地朝着郑和行了个下官参见上官的拱手礼,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恭谨,连袖袋里揣着的记满当地风土的小册页都没掏出来,显然是早把相关信息背得滚瓜烂熟:“回禀元帅,此地名叫柯枝国,是西洋沿岸远近闻名的香料集散重地,往来的阿拉伯商人和南洋商人都爱在这处港口落脚交易,我们之前派来的通事已经提前和当地的王室打过了招呼,他们听闻是大明的远洋船队到访,上下都十分欢喜,早就备好了接风的礼数。”
郑和接着问,他听完点了点头,之前翻看过前朝流传下来的《西洋番国志》的古卷,隐约记得柯枝国的风土和周边不少国家都不太一样,甚至连王室的族属都和本地原住民并非一脉,不少细节的记载都模糊不清,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放着的、绘满航路标记的航海图卷的木盒边缘,又神色从容地望着岸边往来的本地行人开口问道:“国王是哪里人?”
王公公详细解释说,他显然是登岸之后就把当地的风土人情打听了个明明白白,连当地通事没说全的细碎规矩都摸得一清二楚,这会站在铺着木板的甲板上对着郑和把打听来的内容事无巨细地一一说明:“回大人,国王是锁里人。他的打扮很奇特,头上缠着一块黄白相间的布,上半身什么都不穿,光着上身,下半身只围一条花手巾,腰间还要再系上一匹带颜色的苎丝布料,这种腰饰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压腰’。”
郑和点点头,又问道:“国王叫什么名字?”
王公公说:“这位国王名叫可亦里。”
郑和对当地的情况很感兴趣,继续问:“那国内的百姓是什么样子的?”
王公公便细细地讲了起来:“这个国家把人分成五个等级。第一等人叫南昆人,地位跟国王相近,其中有些人会把头发剃掉,在头上挂上绿色的装饰,这类人就是贵族。第二等人是回回人。第三等人叫哲地,这些人是手里握着金银财宝的富人。第四等人叫革令,专门给人做担保,负责买卖货物的中介生意。第五等人叫做木瓜,木瓜在这里是最低贱的称呼,这种人活得最苦,他们住的是洞穴或者树上的窝棚,男女老幼都光着身子,只用细编的树叶或者草草编的东西遮一遮前后的私处。他们如果在路上遇到南昆人或者哲地人,得马上蹲到路边,把头低下,等那些人走过去之后,才敢站起来继续走。这五等人的差别大致就是这样。”
郑和听了,眉头微皱,又问:“那这个国家的风俗习惯怎么样?”
王公公继续说道:“国王笃信佛教,对象和牛特别尊敬。他们专门盖了佛殿,铸造佛像安放在殿堂的正中央。佛座底下四周砌了一圈水沟,旁边还打了一口水井。每天早上天刚亮,寺庙里就撞钟擂鼓,有人从井里打水上来浇在佛像的头顶上,这样反复浇上好几遍,然后众人围着佛像礼拜,最后才依次退出去。另外还有一类人,名字叫浊肌,其实就是信佛的修行人,但他们也有老婆孩子,不剃头也不梳头。头发就那么乱糟糟地结成毡,分成十多绺或者七八绺,披散在脑后。最特别的是,他们把黄牛粪烧成灰,把这灰涂满全身。身上不穿一寸布,只在腰里系一根大黄藤,嘴里吹着海螺呜呜作响,后头跟着他的老婆,那老婆也只拿一块布遮着下身的羞处,两人就这样沿街挨家挨户地讨饭。这些风俗说起来,真是稀奇得很。”
郑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里的气候怎么样?”
王公公说:“这地方一年到头都很热,就像咱们南朝盛夏时节的天气。尤其是五六月间,白天夜里连着下大雨,街道和集市都被水淹成河了。当地有句俗话说‘半年下雨半年晴’,说的就是这里。”
郑和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问道:“国王对咱们大明天朝的态度如何,是顺从还是另有外心?”
王公公恭敬地回答道:“国王看见咱们带着虎头牌,明白咱们的来意,半点不敢违抗。只是这国中有三个南昆人和四个哲地人,暗地里打主意想谋害咱们的军队。国王知道这件事后,大发雷霆,当场骂道:‘这些逆贼,不是给我添福,是在给我招祸啊!你们是想让我落到跟锡兰王一样的下场,把他抓去对坐吗!’国王立刻下令,把这七个人全都抓了起来,捆得结结实实,就押在外头,听候元帅的发落。”
郑和问道:“国王现在人在哪里?”
王公公说:“就在门外候着呢。”郑和便吩咐让国王进来。国王进帐之后,恭恭敬敬地拜见了元帅,郑和也以宾客的礼节接待了他。国王双手递上降表,郑和命令中军官郑重地收好。
接着国王又呈上了降书,郑和亲手拆开信封,仔细阅读。降书的内容是这样的:
柯枝国国王可亦里,怀着万分恭敬的心情,再次向大明朝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您的麾下致书:我私下里听说,上天会把福佑赐给有德行的人,也会派兵讨伐有罪恶的人。顺应天意的人就能平安吉祥,违背天意的人必定招来灾祸。我和我的臣民们,偏居在海角天涯,对于顺逆的道理原本认识不清,如今承蒙您率领天兵驾临,用旌旗和符节彰明大义。您铲除了图谋不轨的凶徒,安抚了我们这些心存疑虑的人。您的威严刚刚传扬开来,德政便已深入人心;惩罚才一施行,恩泽就随之广布。这祥和之气传播到远方,比当年大禹持干羽而舞、使有苗归服还要深远;仁德之风普遍吹拂,使我们在六月里的行军车马都得以安宁。如今我们能够获得太平,内心感激不尽,欢欣雀跃到了极点,这种心情比寻常的感恩要强烈万倍。
郑和读完降书,心中十分高兴。国王接着又献上带来的礼物。郑和说道:“他既然用诚心对待我们,我们也不能不以诚心回报。”便吩咐内贮官把礼物收下来。这些礼物分别是:
佛画塔图一幅,菩提树叶十张,金佛像一尊,金钱一百文,银钱一千五百文(按照当地的换算,十五文银钱相当于一文金钱),珍珠四颗(每颗都重四分半,他们按重量定价,每四分重的珍珠在当地就值白银一百两),珊瑚树四枝(当地哲地人也是论秤称轻重来交易的,那里的人还能雇请工匠,把珊瑚剪断、车旋磨制成珠子,再洗拭打磨光亮称了分量售卖),胡椒一百石,龙涎香五百斤,各色花布五百匹,莲蓬奈十石(这种果实的肉是红色的,味道甘甜,当地人把它晒干了准备带到远方去)。
郑和收下了这些礼物,然后又取出从南朝带来的冠带、袍笏之类的礼服和朝具,回赠给国王。国王得到这些回赐,欢喜得不得了,再三拜谢之后才告辞离去。1
越看越有意思,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