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

既然摩伽罗已经伏法，绝黛自然得回到雕提国重建家园，不能和郑和他们随行了。此前盘踞在雕提国近海百年的摩伽罗掀起过数十次滔天巨浪，撞碎了沿岸上百艘渔舟，冲垮了三座临海的村落，甚至吞吃了不少来不及逃难的百姓。

此番魔非幻和圣僧天自在施以无边大法力，终于将这名为祸一方的恶寇就地伏诛。如今放眼雕提国的疆土，大半城池都还留着摩伽罗执政时祸害的残垣断壁，流离失所的部族百姓拖家带口躲在山间的溶洞里，靠采集野果和捕鱼勉强糊口，不少和精萤差不多大的幼童连一件完整的麻布衣裳都穿不上，作为雕提国正统王室最后仅存的血脉，绝黛肩上扛着整个部族的期望，要回去主持修复被损毁的神殿、开垦荒弃两年的良田、清点残存的粮食物资、安顿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实在是没办法跟着郑和的远洋舰队继续踏上横跨万里重洋的余下航程。

这一路上小精萤都把绝黛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天天窝在绝黛的发鬓里跟着她看海上的日出日落，偷吃船上厨子做的桂花蜜糕，连睡觉都要攥着绝黛的一缕头发才能睡着。此刻她听见绝黛不打算带着自己继续同行，扑腾着背后薄纱似的泛着暖光的小翅膀“嗖”地飞过来，整张软乎乎的小脸紧紧抱着绝黛的脸颊，圆滚滚的晶莹泪珠比清晨草叶上的露珠还要饱满，一颗接一颗顺着绝黛的颧骨滚落下来，有的渗进了绝黛的鬓发缝隙里，有的沾在了绝黛的睫毛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嘴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声，连平时脆生生的语调都挤不出来，摆明了是不肯让绝黛离开。

旁边围站着的船队随行水手、懂多国语言的通事、跟着绝黛一起平叛的雕提国族老，还有船上养了三年的通人性的水獭，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站在边上，连平时最跳脱最爱打闹的年轻水手那眼眶红得像浸了酒的樱桃，眼中满是化不开的难过。

谁都知道这茫茫南洋洋面宽达万里，海流诡谲多变，此番分别之后，再要见面根本不知道要等多少个寒暑。

绝黛蹲下身来，轻轻抚摸着精萤的小脑袋，温柔地说道：“精萤，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我必须回去重建我们的家园。你要坚强，好吗？”

今天绝黛身上还穿着一身便于平日赶路练剑的靛蓝色短劲装。听见小精萤哭得连呼吸都快要喘不上来，她赶忙放轻了所有动作小心翼翼蹲下身，生怕自己带起的风太大把站在自己脸颊边的小精萤吹得摔着，她抬起指节，指尖放得比托着一片刚飘落的桃花瓣还要轻，慢慢悠悠地拂过精萤那绒绒的、发梢还泛着细碎淡金色萤光的小脑袋，指腹蹭过精萤软乎乎的发顶，声音放得比拂过船帆顶端的柔风还要轻，温温柔柔地对着黏在自己脸颊边的小精萤开口：“我的小精萤啊，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又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可是你之前也跟着我看到了，我们雕提国的村子围墙都塌了，海边渔民赖以为生的小渔船全都被摩伽罗掀得粉碎沉到了海底，好多和你一样大的小娃娃现在连一口热乎的蜂蜜粥都喝不上，冻得裹着破草席缩在火堆边发抖，我是他们的同胞啊，我必须得回去，领着大伙把塌了的房子重新盖起来，把荒了两年的稻田重新种上，把我们的家园变回之前漫山遍野都开着小雏菊、人人都能笑着唱歌的样子。你向来是最乖最懂事的小宝贝了，能不能答应我，要做个坚强的小家伙，好不好？”

啪嗒!

一颗珍珠滚落在甲板上，那是亲人的眼泪啊。

精萤的小手紧紧握成拳头，泪水如泉水般涌出，她的小肩膀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努力忍住更大的哭泣。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要走，我不让你走……”

站在她掌心里的精萤听见这番话，把自己细藕似的白嫩嫩的小胳膊抬到胸前，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成了个粉粉的小拳头，用力到指节都泛出了半透明的浅白颜色，止不住的泪水像山涧石缝里冒出来的清冽小泉水似的，顺着她小小的脸颊不停往下淌，很快就把她身上穿的那件用茉莉花瓣一点点缝出来的小裙子都浸得湿了大半，露在花瓣裙子外面的小肩膀细细小小的，因为她极力憋着不让自己爆发出太响的哭声，小肩膀抖得像风里头轻轻晃的风铃草。

她把湿漉漉的小脸蛋埋在绝黛的指缝里，软乎乎的声音裹着浓浓的哭腔，带着点奶乎乎的颤音，一字一句地往外蹦，连吐字都因为哭太久变得含糊起来：“不要走，我不要、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不让你走……”

最后还是一路跟着船队普度众人的圣僧天自在，捧着他那串用生长了千年的深海菩提子串成的佛珠，脚步轻轻放得极慢地走过来，米黄色的袈裟衣角扫过脚边刚冒头的嫩草叶，嘴里温温和和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的佛号，说:“世间聚散因缘自有定数，哪怕隔着万水千山，彼此藏在心底的惦念也从来不会断。”

跟着船队掌管天文历法、记录航海日志的监正林贵，也掏出自己前几天连夜雕刻好的玄铁星盘，递到绝黛跟前，说:“星盘上的指针，指针永远指向的方向就是天元号所在的方位，就好像大家就在你身边一样。”

绝黛收下星盘，低头施礼道:“多谢监正。”

王明也摸着后脑勺蹲下来，粗声粗气地放柔了语调，说:“以后船队每年开春都要来雕提国补淡水和食物，你俩以后肯定会再见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软声细语地哄了快小半个时辰，哭得都快脱力的精萤才终于松动了一点，精萤的泪水如泉涌，她的小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大哭。旁边众人看着这场景，鼻子都酸得快要揉红了，

郑和走过来，看着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温柔：“绝黛，你要保重。”

郑和看着绝黛，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柔情与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像是千言万语都埋在了心底，无法倾诉。郑和眼底里翻涌着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无尽柔情和沉甸甸的不舍，可更多的是藏在他心底没法对着任何人言说的复杂情绪——他身负着皇帝交付的远洋使命，肩上扛着整个船队千万人命的重量，还有抚夷取宝的家国重任，太多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千言万语层层叠叠都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到了嘴边却半个字都没法轻易说出口，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在咸湿的海风里。

绝黛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爽利坚定，认认真真地开口：“这段时间跟着船队一起航海，是我这一辈子都没法忘记的最快乐的时光，我在这里也祝愿所有人接下来的航程一帆风顺。”

精萤站在原地，泪水再次涌出，但她却无力再去挽留，只能在心里祝福绝黛。

小精萤站在王明肩头，望着绝黛，眼眶里的泪水又一次顺着脸颊涌了出来，可她没有再任性，只能把所有的惦念都藏在心底，在心里默默对着绝黛说着千万句祝福的话。

绝黛望着小精萤这副模样，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指尖，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小精萤脸上软乎乎的婴儿肥，停顿了几秒，才把后半句带着温度的话轻声说出口：“……我会在雕提国的神殿里日夜祈福，保佑你们所有人都平平安安，顺利完成这趟远洋的使命。”

“升锚、起航! !”

随着元帅命令，所有舰队纷纷起锚，绝黛站在波斯国港口目送着大家缓缓消失……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