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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无赖

直挂云帆飞沧海

春秋战国那时候,燕国从召公开始有了封地,一代代传到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燕王仰慕尧舜禅让的高风亮节,想把权力让给子之,结果反而把国家搞得一塌糊涂,让齐国趁机占了便宜。到了燕昭王继位,他发奋图强,一心求贤,在这里建了一座高台,在台上堆了千两黄金。为的就是招揽天下那些出类拔萃的能人,跟他们一起治理国家、报仇雪恨。

于是先来了郭隗,后来又请到了邹衍、剧辛这些人。有的人带着干粮从齐国的角落里赶来追随,有的人接到消息后连夜从赵国、魏国那边跑来。聪明的人出谋划策,勇猛的人拼命效力。国家积蓄充足富裕,士兵们都高兴乐意。又联合了其他四个国家,一起对付那个强大的仇敌。谈笑之间就打了胜仗,长驱直入追着敌人往北跑。把齐国的宝贝都搬到了临淄,把剩下的齐国人赶回了莒城和即墨,把汶水边上的竹子移栽到了蓟丘,把当年被抢走的祖传大鼎又迎回了历城。对内洗刷了先辈积攒多年的耻辱,对外把强齐的斗志彻底打垮了。让堂堂大燕的国势,稳得像九鼎一样重,像磐石一样安。

所有人这才明白,人才,才是国家真正的宝贝,黄金不过是世上寻常的东西;有本事的人比玉器还珍贵,比起人才来,黄金就跟沙土石子一样不值钱。只有燕昭王的贤德名声千古流传,过了一千年还跟昨天一样。怪不得当时的人见了会羡慕,后世的人听说了会感叹。住在这儿的人沐浴着他的荣光,路过的人追念着他的遗迹。我借着怀古来寄托情感,可惜高台早就平了,那些往事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这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魔非幻说:"张大仙,你这北京城里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大大小小的衙门,你可认识哪一位吗?"

张三丰说:"相识满天下,知己能几人!"

魔非幻说:"张大仙,那到底是有相识的?还是有知心的?"

张三丰说:"相识的就不用提了,只说知心的倒有一位。"

魔非幻说:"是哪一位?"

张三丰说:"是礼部的胡尚书老爷。"

魔非幻说:"你怎么跟他知心呢?"

张三丰说:"是他年轻的时候,老夫曾经用一粒金丹度化过他。"

魔非幻说:"既然是这样,那正好用得着他。"

张三丰说:"魔非幻有什么事要用他?怎么不说给我听听?"

魔非幻说:"是郑老爷奉了万岁爷的圣旨,带兵去征讨西洋,军队到了撒发国,咱们碰上一个金毛道长,神通广大,变化无穷。手里拿着一杆旗,只要磨动那旗就能变换世界。"

张三丰说:"那岂不是七星旗吗?"

魔非幻说:"张大仙,你也知道这旗的厉害?"

张三丰说:"老夫曾经听师父们说过:'玄帝爷有一杆七星旗,磨一下,任凭你什么天将,都要落马;磨两下,就算是你魔非幻,也要从云头掉下来;磨三下,连天地、日月、山川、社稷,都要变成黄水,改换世界。'所以老夫知道它的厉害。"

魔非幻说:"正是这个冤家对头。"

张三丰说:"金毛道长是个什么人?竟敢动玄天上帝的旗?"

魔非幻说:"因为玄天上帝下凡了,所以水火四将才闹出这场乱子来。"

张三丰说:"当今万岁爷,正是北极真武玄天上帝转世,何不到这里来寻个能赢他的高手?"

魔非幻见张三丰说的话,正好合他的心意,满心欢喜,说道:"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弹。我正是为了这些事,才麻烦大仙来到这里。"

张三丰说:"全凭大魔吩咐,老夫一定照办。"

魔非幻说:"也没别的缘故,只要你去见了万岁爷,取他的真性,前去收服那四将。"

张三丰说:"老夫自己去见万岁爷就是了。魔非幻怎么又说到要用礼部尚书老爷?"

魔非幻说:"张大仙错了!你难道没听古人说得好:'不因渔父引,怎得见波涛?'"

张三丰心里明白了,把头连点了几点,说道:"晓得了,晓得了!"

张躐蹋驾起云头,直接落到了礼部门前。这时候正是二更将尽、三更刚起的时候。张三丰睁开两只眼瞧了瞧,只见礼部大门里面一共有二十四名巡夜的更夫,有的在睡,有的坐着,有的在吆喝,有的在走动。

张三丰身上穿的是一件蓑衣,背上背着一个斗篷,走到大门外,铺开蓑衣,枕着斗篷,鼾声如雷地就睡了起来。那鼾声可不是一般的响,简直像打雷一样。

自古说得好:"卧榻边岂容鼾睡。"

礼部衙门前哪是闹着玩的地方?打更的都说:"是谁在这样打鼾?就不怕惊动了里面的老爷。"

大家互相推赖了一番。里面有个懂事的人说:"都不要吵,我们一个个点名查一遍,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一查一点,整整二十四个人,哪里有什么打鼾的人!仔细一听,原来是大门外有一个人在打鼾。

连忙打开大门,只见是个道士。吐了一身的臭烧酒。身上又都是些烂疮烂疥,那股恶臭越发让人受不了。

众人都说:"这样一个道士,喝了这样一堆酒,睡到这样一个衙门前面来。你也不想想,礼部祠祭司,连天下的和尚道士都管得着哩!"

里面有人说:"明天禀告了老爷,把他送到城上,让他吃一顿苦头,定他一个罪名,押送回乡。"

里面又有人说:"哥,公门渡口好修行。况且自古说:'天子门下避醉人。'这个道士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府州县道的,抛下父母,背井离乡,流落到这里。要是把他抓到官府,定罪押送,岂不是伤了咱们的天理。不如放了他算了!"

里面又有人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依咱们的愚见,不如一起动手把他抬起来,抬到御道上,等他酒醒了,自己走了算了。要是光睡在这里,到底明天不太妥当。"

众人都说:"说得有道理。"

里面就走出一个人去,架他起来。一个人架不起,添了两个;两个也架不起,添了三个;三个也架不起,三个添到九个;九个也架不起,九个添到十二个;十二个也架不起,十二个添到二十四个。

二十四个人都架不起,众人一齐恼怒起来,都说:"好意抬举他,他反倒撒起赖来了。"

里面一个人说:"抽出门栓来,狠狠抽他两下,看他撒赖不撒赖。"里面就有一个果然抽出门栓来,照着头就打。

张躐蹋心里倒觉得好笑,心想:"这样一门栓,倒别把我的臭皮囊给断送了。"轻轻用指头对着门栓弹了一下。

这一弹不要紧,那门栓就打到了那个抽门栓的仇人身上。那个有仇的人眼也见不得,怎么能经得住挨他一门栓?他却不晓得这是张大仙的妙用,只说是哪个人故意抽他,公报私仇。反手把门栓一拽,就拽了过来,扑通一声丢到二十五里远去了。

这个抽门栓的人原本出于无意,没有提防,结结实实挨了他一掌,就打出一个泰山压顶来。这个手里也会几下功夫,就还了一个神仙躲影,躲过他的攻势,说道:"你怎么打起我来了?"

那个人说:"我打你?你倒是劈头给了我一门栓。"

一来是两个人本来就有些旧怨,二来是黑地里分不清什么高低,那个人一拳,打个闪弱生强;这个人一拳,打个截长补短。那人又打个鬼蹴脚;这人打回去一个炮连珠。

那人打过去个火焰攒心;这人还一个撒花盖顶。到后来,两人都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众人都以为是打道士,都说:"罪过罪过。"哪晓得道士鼾声安稳地睡着,自家人打起自家人来了。吵了一整夜,吵到五更三点,宅子里三声梆子响,中门开了。

尚书胡老爷走到堂上,正要"清晨进金门,陪宴龙楼下",只听见人声嘈杂,吵嚷震天。尚书老爷吩咐把那些吵嚷的人拿过来。

拿过来一看,原来是二十四名巡夜的更夫。老爷说:"你们巡夜的更夫,怎么敢在我这门前吵嚷?"

众更夫就把道士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老爷说:"既然是个喝醉酒的无赖,让他过去就是了。"

众人说:"因为抬不动他,所以小的们才吵嚷起来,冒犯了老爷。"

胡爷说:"再叫几个人架起他去。"又添了七八个跟轿的人,还是架不起来。

老爷说:"既然架他不起来,叫更夫看着他。等我早朝回来,审问他的来历。"

自古说:"大臣不管帘下事,丙吉不问杀人人。"说完径直就要出门去了。

张三丰心里想道:我能不能见到皇帝,全靠这位老爷喽。"

只见张三丰一骨碌爬起来,把脸皮抹了抹,把身子抖了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