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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王堵航

直挂云帆飞沧海

其神道:“回上尊,小神是敕封正一威灵显化镇守红江口黑风大王。”

奎道人没听过,但还是继续道:“你这里是甚么地方?”

大王道:“此处正是红江口。”

王景弘道:“我老爷奉大明国朱皇帝钦差抚夷取宝,宝船行至此间,风浪大作,舟不能行,特请大王赴坛。请问红江口作风浪的,是些甚么妖精?”

大王道:“水面上浮来的不是甚么山陵冈阜,是个鱼王作祟。它恨起来,在这个西海之中大肆贪毒。喉咙又深,食肠又大,只吃人,一吃就要吃五百个,少一个也不算饱,也不心甘。

它就尽着平生的本领一变,变做这等一个大鱼,百十多里之长,二三十里之高。撒起蛮力,和那些水族神兵厮杀一场。水族神兵俱已杀败,天自在也差做了这个对头,只得一道疏表告佛爷爷。”

郑和谢了天神。

郑和道:“许各船排定放箭、放铳、放炮,挨次而行;以鱼退为度。”各船得令,五营、四哨、各游击、各都督,各领各部下战船,摆着一声号笛,一齐箭响,就射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费了多少箭,那鱼王只当不知。

箭后就是铳,先鸟铳,次二震天雷铳,又放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费了多少火药,那鱼王只当不知。铳后又是炮,先将军炮,次后襄阳大炮,也不知费了多少石点,那鱼王只当不知。

鱼王大怒,现出水面,只见它眼射晓星,皓如日月。密密牙排钢剑,弯弯爪曲金钩。头戴一条肉角,好便似千千块玛瑙攒成;身披一派细鳞,却就如万万片铁甲砌就。

大小将官不得鱼王退,回复元帅。元帅请到奎道人,奎道人道:“来到家门前,肯容这个孽畜猖獗!贫道即行。”

奎道人站在玉皇阁上,念念聒聒,飞起一口七星剑去,那口剑竟奔着鱼王的脑盖骨。鱼王吃了这一剑,却才有些护疼,把个头摆两摆。这摆岂当等闲,山摇地动,水涌波翻,连大小宝船一连晃了七八十晃,尚然不得宁静。奎道人看见鱼王不肯动身,一声令牌,收加剑来,剑头上烧下四道飞符。

一霎时落下马、赵、温、关四员天将,齐打拱,齐禀事。奎道人道:“此中一个鱼王横拦海口,阻我归路,相烦四位天将赶逐它去罢。”

四位天将一云而起,各逞英雄,各施手段:马元帅狠一砖,赵元帅狠一鞭,温元帅狠一杵,关元帅狠一刀。这四位天将狠是四般兵器,鱼王却才有些难挨,把个身子望水底下触了一触。这一触不至紧,海里面水陡然间涌起有千百十丈,大小宝船连忙绞起锚来。不然之时,船都要挂碍沉没。

奎道人怕有甚么差池,只得辞谢四员天将。四员天将腾云而去。

王景弘道:“这鱼王倒不好处,不计较它,它又拦着路上,计较它,它又翻江搅海,宝船不便。”

却见奎道人冲出室外骂道:“孽畜岂敢无礼!”只见奎道人急步出船头,披了发,仗了剑,问道:“水族之中何人作吵?”

只见江水里面,精怪听见奎道人问他,他说道:“管山吃山,管水吃水。你的宝船在此经过,就得受俺们的规矩。”

“哼!就凭汝也配和我们谈条件?”奎道人厉声出口,然后飞身跳起,双手现出两道法印掷向鱼王。

只见鱼王灵巧地闪避开赤蛟、又看着王景弘,只见王景弘右手慢慢缩合成拳。

然后就见奎道人手中剑变化万千道剑,鱼王看见后不以为然道:“哈哈,人肉俺最喜欢吃了!嚣张的毛孩子,应该让你们明白海上魔头的厉害!”

鱼王自顾自地安排着众人的身后事,郑和与王景弘等人听得咬牙切齿,捏拳剁脚,奎道人嘿嘿一笑,道:“无知杂碎!看爷爷剁了汝!”

林贵和道:“完了,看样子,他指定是要人吃的!而且一吃就要吃五百个,少一个也不算饱,恐怕也不心甘。”

王景弘道:“这等说起来,就是个难剃头的。”

郑和道:“天下事有经有权,我和你钦承皇命,征进西洋,还要深入虎穴,探得虎子,岂可就在家门前碍口饰羞,逡巡不进?”

奎道人接口道:“不错!若要风平浪静,宝船安稳,须得五百名生人祭赛了他,他才心满意足,放我们经过。”

郑和道:“五百名也是难的,依我说,只不离他一个‘五’字,就是把五十个生人祭他也罢。”

林贵和道:“这五十名生人从何处得来?”

郑和道:“我有个处置。”

奎道人道:“是甚么处?”

郑和怒道:“这两日有许多的军士递病状到我处来,我把这个递病状的叫来,当面审一审,看得他果是病势危急,不可复生,选出五十名来,把他祭了江也罢。”

奎道人和郑和说了这一席话,王景弘只是眉头捺上双簧锁,心内平添万斛愁地低头不语。

奎道人道:“司马大人为何不悦?”

王景弘道:“我思想起来,人命关天,事非小可,我们虽是职掌兵权,生杀所系,却是有罪者杀,无罪者生。这五十名军士跟随我们来下西洋,背井离乡,抛父母、弃妻子,也只指望功成之日,归来受赏,父母妻子迩有个团圆之时。岂可今日方才出得门来,就将些无辜的人役祭江,于心何忍!”

这王景弘说的话,都是个正正大大的道理。谁无个恻隐之心,把郑和撑了个嘴,把奎道人张真人扫了一树桃。

路过的船医匡愚,倒也是个饥餐上将头,渴饮仇人血的。

他说道:“成大事者不惜小费,小不忍则乱大谋。掌三军、封万户,岂可这等样儿的匹夫之勇,妇人之仁?咱爷的雄兵几十万,哪里少了这五十名害病的囚军。只请他下水便罢!”

御驾船医这一席话,郑和和奎道人闻之,心上有些宽快。王景弘闻之,越加愁闷。

奎道人道:“司马大人意下何如!”

王景弘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况兼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不为也。五十个人的性命,平白地致他于死,天理人心何安!”

奎道人又听了王景弘一番这等的慈悲说话,他只是一个不开口。

郑和说道:“作舍道傍,三年不成。这如今事在呼吸存亡之顷,哪顾得这些。”

叫声:“小内使过来,吩咐传令各营,凡有害病的军人,许同伍合队者抬来相验。”

小内使跑将出去,传了号令,说道:“各营中凡在害病军人,许同伍合队者抬来相验,果是病重,将来祭江。”

可怜这一行害病的军人,听说病军祭江,哪一个不挨挨拶拶爬将起来。

张氏的病一下子好了;李氏的听说完病也一下子好了。这都是个真害病的。

还有一等老奸巨猾推假病的,猛然间听知要病军祭江,你看他一个一毂碌爬将起来。也有三五日不曾吃饭的,都爬起来三五碗的吃饭;也有七八日不曾梳洗的,都爬起来梳了头,洗了脸,裹了网巾儿,带了“勇”字大帽。

这些军士为着哪一件来?岂不闻蝼蚁尚且贪生?岂可一个活活的汉子,就肯无辜一命丧长江?

却说郑和坐在帅府之上,立等着这些病军相验,只见队长、伍长领着一干军人,跪在老爷跟前,齐来回话。

郑和见了这些没病的军人,即时大怒,骂说道:“你这些狗娘养的,没有耳朵听着,也有鼻子闻着。咱这里要害病的军人相验,你怎么领着一干没病的军人到这里来搪抵咱们?”

那些队长和伍长吓得个屁股震葫芦,都说道:“这一干军人,就是前日害病的。”

郑和怒道:“害病的军人,岂可是这等精壮?”

众军人说道:“小的们前日害病,这两日都好了。”

郑和怒道:“你这些狗娘养的,都到咱们这里胡塞赖。咱们有个话儿对你讲,叫过管册籍的都过来。”

只见管册籍的都公连忙的跑来,跪着说道:“元帅老爷有何事呼唤?”

郑和吼道:“你把前日各营里递来的病状,都拿来咱们看着。”

都公道:“病状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