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些僧人下山出乎无奈,哪一个不致怨一声?人多怨多,却就惊动了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正在家中休息,然后下人来报,老夫人带着小沙弥信风到了,夏原吉便知其情,心里想道:“摩诃僧祗果真有此厄会,母亲向来崇信释教,我若不允,佛门不得兴起。恐怕母亲要与我不肯安生?”
即时按住经典,吩咐提科的殿主上来:“你可对众僧人说,好好的看守祈场,我往南京去走一遭来。”
只见左善世、右善世、左阐教、右阐教、左讲经、右讲经、左觉义、右觉义、正提科、副提科、正住持、副住持、正僧会、副僧会、正僧科、副僧科、正僧纲、副僧纲、正僧纪、副僧纪,个个说道:
“老爷经典正讲在玄妙之处,弟子们实指望拔离苦海,永不蹉地狱之门,怎么今日要去?”
又只见一切比丘僧,一切比丘尼,一切优婆塞,一切优婆夷,四众人等,人人说道:“老爷经典正讲在玄妙之处,弟子们实指望拔离苦海,永不蹉地狱之门,怎么今日要去?”
夏原吉道:“你们不须挂牵,我快去快来也。”
众人说道:“老爷此去几时来?”
夏原吉道:“往还只好两三日。”
怎么五台山走到南京,往还只要两三个日子?原来夏原吉是西方白虎之魁星奎木狼临凡,体内有道家金光护体,故此与凡人不同。
众人说道:“老爷若去,弟子们度日如年,两三日也难捱了。”
夏原吉只觉得心烦,更不答话。你看他身穿着染色直裰,腰系着黄丝细绦,脚蹬着暑袜禅鞋,带着老管家,金光起处,便早已离了五台山,顷刻里就到了南京上清河。
举头一望,好个南京,真个是龙蟠虎踞,帝王之都。
三更天气,南京上清河。
夏原吉两人投进庙儿落下。这个庙里虽有几个神道,他看见夏原吉金光万道,晓得他不是个巧主儿,都也各自去了。
夏原吉进了庙门,坐在他供案之上。
只见一阵风过,刮将一位神道来也。这位神道又怎么打扮?只见他头戴皂幞头,身穿大红袍,腰系黄金带,手拿象牙笏板当张刀。且自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傅粉的脸,三分的髭髯。见了夏原吉,绕佛三匝,叩齿通虔。
夏原吉道:“是何神圣?”
那神说道:“小神是溧水县里斩妖缚邪护呵真命皇帝御驾的便是。”
夏原吉道:“你护呵哪个真命皇帝来?”
那神说道:“大凡真命皇帝下界,百神护呵。小神是保护洪武爷御驾的便是。”
夏原吉道:“现在哪里管事?”
那神说道:“小神现今在里十三、外十八,把守江东门的便是。”
夏原吉道:“你曾斩甚么妖,缚甚么邪?”
那神说道:“自从胡元入主中国,乾坤颠倒,妖邪极多,精怪无数。及至洪武爷下界,小神护呵斩缚,这些妖怪方才远走他方,这地方方才宁静。”
夏原吉道:“有何凭据?”
那神说道:“有一个三山街卖药的贺道人为证。”
夏原吉道:“怎么贺道人为证?”
那神说道:“贺家是南京城里一个古迹人家,是汉末三分时候住起的。那卖药的道人也有几分灵性,日里医人,夜来医鬼。有一个精怪时常来到贺道人的家里取药,走动了约有三五十年。忽一日五更三点,哭啼啼的来辞贺道人,说道:‘业师,业师,我今番再不来取药了。’
贺道人说道:‘仙家,你为何发出此言?’
那精怪说道:‘自今洪武爷治世,按上界娄金天星,玉皇有旨,差各城隍各门把守。我们邪不能胜正,怎么又敢进门来也?’
呼的一声风响,这个精怪就去了。这却不是小神斩妖缚邪的凭据么?”
夏原吉道:“原来你是个城隍菩萨哩!”
那神说道:“正是。”
夏原吉道:“既是城隍,请通名姓。”
城隍说道:“小神姓白名季康。”
夏原吉道:“天下都是你一个人么?”
城隍道:“江东门城隍都姓纪。不但天下,就是海外东洋西戎,南蛮北狄,万国九洲,普天下的庙宇城隍都要姓纪,只有我这个溧水县城隍不姓纪。”
夏原吉道:“你说只有你这个溧水县城隍不姓纪的,怎么说?”
那神说道:“这话儿说起来且是长哩!”
夏原吉道:“但说不妨。”
那神说道:“当原日中八洞神仙前赴西池王母大宴,那七位神仙去得快爽些,独有吕纯阳驾着云,蹑着雾,自由自在,迤逦而行。正行之际。猛听得下界歌声满耳,他便拨开云头,望下睃着。只见是个南朝城中百花巷里一所花园,花园之内,一个闺女领着几个丫环行歌互答。原来这个闺女领了几个丫环,看见那百草排芽,杂花开放,不觉唱个旧词儿,”
随后便自按住云头,落在花园之内。吕纯阳本是标致,再加变上了一变,越加齐整,真个是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你便是个铁石人,也自意惹情牵。你看他头戴紫薇折角巾,身穿佛头青绉纱直裰,脚穿裤腿儿暑袜,三镶的履鞋,竟迎着那闺女儿走。那个女孩儿家脸皮儿薄薄的,羞得赤面通红,转身便走。
好个纯阳,装着个嘴脸儿,赶上前去,赔一个小心,唱一个喏。那闺女没奈何,也自回了一拜。
纯阳说道:‘小娘子休怪。’
那闺女带着恼头儿说道:‘君子,你既读孔圣之书,岂不达周公之礼,怎么无故擅入人家?’
纯阳又故意的赔个小心,说道:‘在下不枉是黉门中一个秀才。适才有几位窗友,拉我们到勾栏之中去耍子,是我怕宗师访出来饮酒宿娼,有亏行止,不便前程,因此上回避他。不觉擅入潭府,唐突之罪,望乞恕饶。’
那闺女说道:‘既是如此’,叫丫头过来:‘你送这位相公到书房里去回避一会罢。’
女孩儿抽身先自归到内房去了。哪晓得这个丫环听着个秀才唆拔,倒不领他到书房里去,反又领他到卧房儿里面来。这个女孩儿,一则是早年丧了父,娇养了些,二则是这一日母亲到王姨娘家里去了,三则是禁不得那个秀才的温存,四则是吃亏了这些丫头们的撺掇,故此吕纯阳就得了手。
自后日去夜来,暗来明去,颇觉稔熟了。
“却说母亲在王姨娘家里归来,哪晓得这一段的情故?只是女儿家容颜日日觉得消瘦,唇儿渐渐淡,脸儿渐渐黄,为母的看见,心下不忍。
只见明日是个七月初一日,母亲说道:‘女儿,你今夜早些安歇罢,明日是个初一日,我和你到南门外梅庙里去进一炷香。进了香回来,我和你到长干寺里去听一会讲经说法,散一散你的闷儿来。’
果然到了明日,两乘轿子出了门,进了庙,拈了香,折回来竟投长干寺而去。只见寺里正在擂鼓,法主升座说经,四众人等听讲。歇一会,香尽经完,法师下座,看见了这个白氏女,问道:‘这个道人贵姓?还是哪家的?’
只见那母亲向前下拜,说道:‘弟子姓白,这是弟子的小女,小名叫做白牡丹。’
法师道:‘他面上却有邪气。’
白氏母道:‘邪气敢害人么?’
法师道:‘这条命多则一个月。’
白氏母道:“望乞老爷见怜,和我救他一救。’
法师道:‘你回去问他,夜晚间可有些甚么形迹,你再来回我的话,我却好下手救他。’
白氏母转进家门,把个女儿细盘了一遍。女儿要命,也只得把个前缘后故,细说了一遍。明日个白氏母再到长干寺,见了法师,把个前项事也自对他细细的说了。
法师道:‘善菩萨’,你来,我教你一段工夫,如此如此。’
白氏母归来,对着女儿道:‘我教你救命的工夫,如此如此。’
这女儿紧记在心。
果然是二更时分,那秀才仍旧的来,仍旧的事。这女儿依着母亲的教法,如此如此,把那个吕纯阳激得暴跳。
原来吕纯阳人人说他酒、色、财、气占全,其实的全无此说。这场事岂为贪花,却是个采阴补阳之术。哪晓得那个法师打破了机关,********************************************************************************
这女儿却慌了,跪着讨饶,就说出长干寺里的法师来。
“那纯阳飞剑到长干寺里去斩那个法师。原来那个法师又不是等闲的,是个黄龙禅师。这口剑飞起来,竟奔神师身上。
那禅师喝声道:‘孽畜!不得无礼。’用手一指,竟插在地上。
洞宾看见那口雄剑不回来,急忙又丢起个雌剑。雌剑也被他指一指,插在右壁厢。洞宾看见,却自慌了,驾云就走。
黄龙将手一指,把个洞宾一个筋斗翻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