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大朝。
紫宸殿金砖映着天光,百官列班,玉佩叮当。连日弥散在京城的流言,终于从市井巷陌,闯进了朝堂之上。
早朝诸事逐项议定,户部、吏部奏报完毕,就在众臣以为朝议将尽之时,肃亲王一步踏出宗室队列。
他一身亲王蟒袍,须发半白,身姿挺拔,目光直视御座之上的弘昀。
“臣,有事启奏陛下。”
殿内霎时一静。
文武百官纷纷侧目,心下皆是了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弘昀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搭在御座扶手上。
“王叔请讲。”
肃亲王声音洪亮,回荡在肃穆大殿:“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皆言数年前甘露寺一事疑窦重重。先帝骤然驾崩,旧案仓促封存,当事之人或远徙西疆,或幽居郊外,真相不得公之于众。臣以为,皇室之事,天下瞩目,疑云长存,于陛下圣名不利。恳请陛下重启旧案,公开彻查,以安朝野人心,堵悠悠众口!”
话音落下,朝堂之内一片哗然。
几名早已串通妥当的宗室紧随其后,接连出列附和。
“肃亲王所言极是!旧案迷雾不散,朝野难安!”
“还请陛下秉公断事,莫因私情,遮蔽公义!”
一句句谏言,冠冕堂皇,字字都刺向慈宁宫中的年世兰。
明面上是求一个真相,实则是逼帝王亲手审判自己的生母。一旦弘昀准奏彻查,便是置太后于风口浪尖,皇室颜面扫地;若是驳回,便坐实了心中有鬼、刻意包庇的非议。
进退两难,一局死棋。
不少朝臣低下头,不敢卷入这场凶险的漩涡。有人观望,有人暗自窃喜,也有人忧心重重。
几名忠于帝室的老臣正要出列解围,弘昀抬手,轻轻压住。
他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宗室,眼底不见暴怒,只有一层淡淡的寒凉。
“诸位王叔,口口声声,只为朝野安定?”
弘昀缓缓起身,立于御座前沿,明黄色龙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甘露寺旧事,先帝在世之时便已有定论。先帝龙驭宾天,国事动荡,朕初承大统,首要之事乃是安定四海,安抚流民,整顿吏治。当年当事人,并未加害,只是另行安置。太后与静尘大师已有约定,手记封存,以待来日。”
肃亲王立刻上前一步:“陛下!约定封存,便是刻意隐瞒!若是坦坦荡荡,何故不敢昭示天下?”
“封存,不等于湮灭。”弘昀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暂不公示,只为避免朝堂掀起一场株连无数的大狱。一旦重翻此案,宗室勾连,朝臣站队,朝野分裂,四方观望。战火未必燃起,但人心必乱。万千百姓,或将再度陷于动荡。”
“所谓公义,难道便是掀起风波,置万民于不安?”
一番反问,肃亲王一时语塞。
他打的旗号是秉公查案,却不敢当众承认,自己真正所求,乃是搅乱皇权,攫取权柄。
朝堂之上,寂静片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唱喏。
“太后驾到——”
所有人猛地转头望向殿门。
年世兰并未垂帘躲在深宫,今日卸下了繁复华贵的太后礼服,一身暗绣兰草的深青常服,发髻简洁,不带多少珠玉。她缓步踏入紫宸殿,步履从容。
颂芝紧随其后,立在殿门一侧。
百官、诸王尽皆躬身行礼。
“儿臣见过母后。”弘昀微微欠身。
年世兰抬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名宗室亲王。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辩驳,也没有哭诉委屈。
“诸位王爷,一心想要一个真相。”她开口,声音清缓,传遍大殿,“当年甘露寺之中,确有一桩错事,错在我一人。”
一语惊起满堂震动。
谁也没有料到,太后竟当众坦然承认旧事有错。
肃亲王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正要乘胜追击。
可年世兰话锋一转。
“错在我一念贪执,妄图走捷径。可此事之中,无谋逆,无弑君。先帝知晓前因后果,自有处置。先帝崩逝,新帝登基。若为清算我一人旧过,便搅动整个朝堂,让无数官员、家眷卷入纷争,让刚刚休养生息的天下再起风波。这份代价,诸位王爷,敢问谁愿承担?”
她看向肃亲王。
“王爷想要彻查,查完之后呢?置陛下于何地?置万千刚刚安定的百姓于何地?难道仅凭市井流言,就要掀起一场朝堂大清洗?”
肃亲王面色一阵青白,一时无言。
“我可以待罪于深宫。”年世兰挺直脊背,语气坦荡,“当年旧事,我一人担下所有因果。但江山不可乱,万民不可扰。静尘大师手记封存,待数十年之后,朝局稳固,后世帝王自可开启,评判是非。那时,不必惊扰当下。”
弘昀迈步,走到年世兰身侧。
母子二人并肩而立,立于紫宸殿耀眼的天光之下。
“母后所言,即是朕意。”弘昀目光凛凛看向阶下诸王,“往事暂封,不为包庇罪过,只为守护天下安宁。往后,若再有王公大臣,借市井无根流言,蓄意串联,搅动朝局,便是祸乱社稷。宗人府如实记录,绝不姑息。”
一句话落下,君威尽显。
朝堂之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心头一凉。
他们本想逼迫帝王母子自乱阵脚,却不曾想到,二人非但没有互相猜忌,反而在此风波之中,心意相通,并肩而立。
肃亲王双拳紧握,知道今日,大势已去。
“臣……遵旨。”
一众宗室无可奈何,陆续低头领命。
朝会散去,百官缓缓退离紫宸殿。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偌大的大殿空旷安静。
年世兰长长舒出一口气,肩头悄然卸下几分紧绷。
弘昀侧头看向她:“母后今日,何必亲自前来。孩儿本可以独自应对。”
“我知道你可以。”年世兰淡淡一笑,眼底藏着疲惫,“只是有些罪责,本就该我站出来承担。你是帝王,要顾全万里河山。我是母亲,便替你挡下那些泼向我的明枪暗箭。”
母子同心,风雨共担。
只是他们心里都清楚。
今日朝堂一战,暂时压下宗室发难,却不代表所有隐患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