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西疆,黄沙漫卷。
烈日灼透戈壁,风裹挟细碎砂砾,狠狠拍打简陋土坯小屋的土墙。屋外寸草稀疏,放眼望去尽是无边无际的黄褐色荒漠,天地辽阔,也荒芜得近乎绝情。
两间低矮土屋孤零零立在戍营边缘。
流放至此的两名御医,沈允之、周景和,已经高烧数日。
土屋内昏暗闷浊,空气混杂尘土与草药苦涩的气味。破旧毡毯铺在冰冷泥地上,二人并排卧着,面色潮红,时而陷入昏沉,时而在寒颤之中惊醒。
一路自繁华京城跋涉万里而来,锦衣褪尽,名医的身份被流放的罪名碾碎。从前太医院里触手可得的珍稀药材、干净居室,早已是一场遥远幻梦。
沈允之咳了几声,胸口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戈壁风沙带来的刺痛。
“怕是……撑不过这几日了。”他声音沙哑微弱,眼皮沉重,几乎睁不开,“当年一念之差,卷入贵妃的局,落到这般田地。”
一旁的周景和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后悔?”
“谈不上悔不惧,只叹身不由己。”沈允之苦笑,“那日甘露寺禅房之内,我们二人不过是奉旨前去诊脉。后来那些威逼利诱,一步一步,哪里由得我们拒绝。”
往事如沙砾,一遍遍磨着心神。
他们本只是凭医术谋生的医者,无意掺和皇家秘辛。奈何深宫权网层层缠绕,一旦踏入,脱身无路。谎言铸成之后,封口的法子不是一刀了结,而是放逐天涯,困死黄沙。
这些日子,他们早已做好埋骨荒漠的准备。
戍边的士卒素来冷淡,只按罪囚份例送来粗粮冷水,从不多做关照。二人重病卧床,无人过问,只静静等待油尽灯枯。
就在两人以为生命将要消散于风沙之中时。
一匹驿马冲破漫天尘土,奔至戍边都护府。
来自京城紫禁城的口谕,越过万水千山,终于送达。
都护拆开传信,阅毕,神色微有触动。
没有赦免,没有召还,没有推翻旧日定案。
仅仅一道淡淡的吩咐:寻背风土屋安置,免于露宿旷野,其余一切,照旧依流放罪人规制。
没有浩荡皇恩,仅仅是一份克制、不敢张扬的恻隐。
都护沉吟片刻,即刻吩咐下去。
戍卒奉命而来,没有带来名贵汤药,没有锦衣被褥,只是将二人从四面漏风的窝棚,挪进一处墙体厚实、可以避开夜半寒流的土屋,又额外送来少量边疆易得的草根草药。
“陛下口谕,仅此而已。”戍卒语气平淡,不掺杂多余温情,“莫要妄想回京。”
沈允之、周景和怔怔看着眼前简陋却能够挡风沙的小屋。
他们都懂。
这份善意极轻,如大漠里一缕转瞬即逝的微风。
帝王不敢过分施恩,一旦出手过重,便等于向朝野承认心中有愧,引得有心人顺着线索深挖甘露寺旧事。
可就是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一丝体恤,让两颗早已沉入绝望的心,轻轻震颤。
“陛下……终究没有全然冷血。”周景和低声道。
“是怜悯,亦是枷锁。”沈允之缓缓摇头,“给我们一处避寒之地,却永远断了归途。我们依旧是戴罪流放之人,终身困在此地。”
活下去,但是困在这里。
不得归京,不得与人随意书信,不得向外人吐露当年甘露寺的一字半句。
一纸微恩,算不上救赎。
只是不必暴尸于漫天风沙。
戍卒退去,土屋重归安静。
戈壁的落日沉沉坠向地平线,漫天橘红,转瞬被冰冷暮色吞没。
沈允之靠着土墙,望向窗外无垠荒漠。
“你说,京郊那一位静尘大师,会不会还活着?”
周景和沉默许久。
“谁知道呢。我们守着秘密困于黄沙,他守着手记困于青灯古庵。紫禁城里面的人,身居高位,夜夜可安寝吗?”
没有人可以回答。
千里之外,京城。
弘昀坐在养心殿,收到西疆传回的回禀。
官吏如实上奏,二人已经迁入背风小屋,病情暂时稳住,尚未殒命。
帝王指尖轻轻叩击御案。
他不是不知道,只要二人活着,那桩旧事就多一份人证。
可他终究下不下那一道暗中灭口的密令。
帝王的冷酷可以制衡朝堂,却难以彻底泯灭心底那一点人情。
“继续如常看管。书信往来严加盘查,不得允许二人私自寄送私信回京。”弘昀缓缓吩咐。
内侍躬身领旨。
夜色渐深。
慈宁宫内,年世兰听闻西疆传来的消息。
颂芝低声禀报陛下那一道口谕。
年世兰正捻着佛珠,闻言指尖一顿。
片刻之后,她轻轻叹气。
“陛下,到底还是心软。”
“娘娘,如此,岂不是留下隐患?”颂芝皱眉。
“隐患本就无法斩尽杀绝。”年世兰望向窗外一轮圆月,“斩得尽人,斩不尽人心。弘昀有帝王的权衡,亦有少年人未曾磨灭的恻隐。”
她不再多言,闭目诵经。1
蹲蹲下一章的剧情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