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而至。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退离,刘医正、张御医奉密诏,一前一后踏入御书房。殿内气氛凝滞,炉中檀香静静缭绕,雍正端坐御案之后,目光沉沉落在二人身上。两侧内侍垂手侍立,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二人心中早已翻涌惊涛,面上强作镇定,齐齐屈膝行礼。
雍正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今日召你们二人同来,只为厘清甘露寺旧事。当年华贵妃在甘露寺诊出身孕,后续意外滑胎,你们二人同为主治御医,今日当着朕的面,逐一细说始末,彼此印证,不得有半分隐瞒。”
话音落下,盘问正式开始。
雍正先是询问初次诊脉时日、贵妃彼时身体症状,继而追问安胎药方、日常调养禁忌,再细细盘查滑胎当日时辰、突发症状、施救举措。问题环环相扣,时而直指细节,时而迂回试探。
刘医正、张御医依着前夜反复敲定的说辞轮流应答。时辰、脉象、汤药名目、事发经过,句句相互呼应,与太医院留存脉案笔录完全吻合,寻不出半点出入。
雍正一边倾听,一边凝神观察二人神色。
二人虽眼底藏着疲惫紧张,应答有条不紊,不曾出现言语冲突,亦无明显慌乱失态。可雍正久经驭下,隐约察觉异样——两人应答太过规整,仿佛预先反复演练,全无普通人追忆旧事时的迟疑与偏差。
片刻后,雍正话锋陡然一转,冷不丁开口:“当年翊坤宫有一名唤作春禾的宫女,此事你们可有印象?”
“春禾”二字入耳,刘医正与张御医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二人强压心神震动,飞快交换一道隐晦目光。
刘医正率先躬身回话:“回陛下,当年翊坤宫宫女众多,臣等只负责诊病用药,未曾留意所有宫人姓名,对‘春禾’一名并无印象。”
张御医立刻附和:“臣亦是如此。每日出入后宫诊治嫔妃,侍从宫人往来繁杂,很难一一记下名讳,不曾听闻此名。”
二人默契十足,一口咬定不知春禾其人。
雍正静静审视二人许久,没有继续追问这个名字。心知再逼问下去,二人依旧会矢口否认,没有实证,难以撬开防线。
一轮盘问结束,雍正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踏出御书房大门,直到远离宫道,紧绷的神经方才稍稍松弛。张御医双腿发软,低声喘息:“方才陛下突然提起春禾,险些乱了方寸。若是应答稍有差池,今日便是灭门之祸!”
刘医正面色凝重:“切莫放松警惕。陛下没有就此罢休,今日未能找出破绽,日后必然会另寻法子追查。我们唯有继续死守供词。”
二人匆匆返回太医院,不敢再有私下密谈,各自归房,心有余悸。
御书房内,雍正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指尖轻叩桌沿。
一旁内侍低声启奏:“陛下,两名御医说辞严丝合缝,没能寻到矛盾之处。”
“口供虽无漏洞,却处处透着刻意。”雍正眸色深沉,“二人听闻春禾之名,看似平静,气息瞬息紊乱,定然心中有鬼。只是他们早有准备,单凭问话,无法定罪。”
“那接下来应当如何?”
“扩大搜寻范围,全力追查宫女春禾下落。”雍正沉声道,“朕怀疑此人便是关键。只要寻到春禾,所有谜团便可迎刃而解。另外持续派人监视刘、张二人一举一动,观察他们后续动向。”
搜寻春禾的密令迅速下发皇城内外。
消息很快经由眼线送入翊坤宫。
颂芝听完禀报,神色急迫:“娘娘!御前对质有惊无险,陛下一无所获,可如今陛下重点搜寻春禾!各地行宫、皇庄尽数派人排查,冷院岌岌可危!”
年世兰立于窗前,面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寒寂。
“我早已料到,提及春禾便是陛下的后手。如今全城搜捕春禾,那处行宫再也藏不住人。”
“那该如何是好?若是钦差抵达冷院,一切全盘皆输!”
年世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春禾是最大隐患,不能落入朝廷之手。传令行宫看守,伺机处置,对外宣称染急症暴病而亡,草草收敛,不留可供查验的遗体痕迹。”
颂芝心头一凛,躬身领命。
寒风呼啸拍打窗棂。
御前对质一关堪堪渡过,可新一轮更大的危机已经袭来。雍正所有目光锁定春禾,一张大网朝着偏僻冷院收拢。
藏匿多年的人证,即将迎来终局;年世兰与帝王之间漫长的暗中较量,距离摊牌之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