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落石一事过后,皇后心知明刀暗箭皆被华妃一一化解,再动用刺杀、下毒一类手段,一旦败露,再无回旋余地。一连数日,景仁宫安静异常,再没有传出任何针对翊坤宫的动作。
剪秋心中焦急,入内请示皇后:“娘娘,接连几番谋划尽数落空,难不成就任由华贵妃安心养胎,静待皇子降生?若真让她诞下皇子,日后争夺储位,我们处境岌岌可危。”
皇后捻动腕间蜜蜡手串,眸光沉静幽深:“硬碰硬行不通,便攻心。华妃腹中孩儿暂时动不得,那就动摇陛下接纳这个孩子的心。比起肉身伤害,帝王心中的猜忌与忌讳,才是最锋利的刀。”
“娘娘打算如何行事?”
“命理星象。”皇后低声吩咐,“你暗中寻一名常年出入宫中、为宗室卜卦的术士,许以重金。设法令他在御前当差之时无意提起,有言传出,华贵妃腹中龙胎命格强硬,乃是‘克君’之相,若顺利降生,长久恐妨害帝王寿数、动摇国祚根基。”
剪秋瞬间领会:“奴婢明白!流言无需我们亲口说起,借术士之口散播,我们置身事外,干干净净。”
“切记层层辗转传播,不可让人查到源头是景仁宫。先在军机处内侍、各王府下人之间悄悄流传,慢慢渗透进后宫。”皇后唇角勾起一丝淡冷笑意,“陛下素来敬畏天命,最忌讳灾星、克主这类说辞。只要流言扎根心底,即便不除去胎儿,陛下也绝不会有心扶持此子登储。”
剪秋领命,即刻私下安排联络术士。
不出三日,细碎流言如同春风野草,悄然蔓延开来。先是宫廷内侍私下窃窃私语,随后几位宗室福晋入宫请安之时,言谈间有意无意透出风声。很快,六宫之内,人人暗地议论翊坤宫腹中皇嗣命数不祥。
流言终究传入翊坤宫。
这日颂芝外出采买,听见两名浣衣局宫女低声闲谈,快步赶回殿内,脸色凝重:“娘娘,外头传得不成样子!不知何处来的说法,称您腹中小主子命格克君,若是诞下,会妨害陛下,影响江山安稳!”
年世兰正扶着腰站在窗前透气,闻言身形一顿,眸色骤然变冷。
“克君?这般荒唐说辞,定然是皇后搞出来的把戏。她屡次加害胎身无果,便想借天命流言,离间陛下与孩儿之间血脉情分。”
颂芝愤愤道:“陛下若是信了这些无稽之谈,那一切苦心全都白费!娘娘,咱们即刻前往养心殿澄清,揭穿皇后阴谋!”
“不可急躁。”年世兰缓缓摇头,指尖轻轻贴着隆起的小腹,思绪飞速盘算,“流言无根无据,抓不到散播之人。我们贸然前去争辩,反倒像心中有鬼,刻意遮掩,徒增陛下疑虑。帝王心中本就忌惮年氏血脉,这类谶语,最容易勾起他深藏的防备。”
她沉思片刻,已有对策:“以静制动,不必主动辩解。但我们要制造契机,让陛下主动听闻流言,再从容应对。另外,派人寻访可靠的钦天监官员,备好另一套说辞,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一日,那名被皇后收买的术士借着为皇家观测星象之机,在养心殿外与苏培盛闲谈,看似无意将“孕妃龙胎气场相冲、恐有克君之兆”一说吐露出来。
苏培盛不敢隐瞒,寻机会悄悄禀报雍正。
雍正批阅奏折的手骤然一顿,眉头紧紧锁起。他一生谨奉天象谶纬,心中顿时蒙上一层阴霾。先前对华妃腹中孩儿的喜爱,悄然蒙上一层阴影。
当晚,雍正本打算驾临翊坤宫,最终临时改旨留在养心殿。一连两日,不曾踏入翊坤宫一步。
年世兰敏锐察觉到帝王态度转变,知晓流言已然奏效。
第三日午后,年世兰主动前往养心殿请安。她神色温婉,并无半分焦躁控诉,行礼之后安静侍立一旁。
雍正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带着试探:“近日宫中有些荒诞传言,你可曾听闻?”
时机已至,年世兰轻轻屈膝,神色坦然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臣妾略有耳闻。初听之时只觉可笑,后来细细思索,心中也有几分不安。”
雍正挑眉:“你如何看待?”
“臣妾不懂星象命理,但臣妾知晓一件事。”年世兰抬眸,目光澄澈望向雍正,“祸福在心,不在命格。若是陛下勤政爱民、福泽四海,自有上天庇佑。一个尚未出世的孩童,何德何能动摇君主气运?所谓克君之说,多半是有人心怀叵测,捏造妄言,想要离间陛下与皇嗣。”
她不点名皇后,只点破流言背后藏有人为操纵,随后顺势说道:“臣妾不愿陛下终日为此流言烦忧。不如传召钦天监正官入宫,当众推演卜算,是非真假,由钦天监定论,也好堵上悠悠众口。倘若孩儿当真命数不祥,臣妾甘愿听从圣裁;若是谣言,也能还腹中孩儿清白。”
雍正心中本就对半信半疑,听闻此言,觉得最为公允,当即应允:“准奏,明日传钦天监众官入宫推演星象。”
消息很快传回景仁宫,皇后脸色一变。
剪秋慌道:“娘娘不好!华贵妃主动请求钦天监公开测算!我们只收买了一名闲散术士,钦天监一众官员未必愿意配合捏造凶兆!”
皇后心中一沉,万万没想到年世兰如此镇定,非但没有被流言击溃,反倒直接要求公开验证。一旦钦天监得出平稳无害的结论,散布流言之事,她便很难再继续运作。
“事已至此,来不及再收买大批钦天监官员。”皇后咬牙,“暂且收手,不可再强行推动克君流言。明日测算结果无论如何,不得再有动作。避免引火烧身。”
翌日清晨,钦天监官员齐聚养心殿,当众推演星象,反复测算过后上奏:华妃腹中皇嗣星象平和,并无相冲克主之相,坊间传言乃是无稽妄谈。
雍正心中悬着的大石落地,当即下旨,禁止宫内人再传播无根命理流言,凡私下妄议者,一律重罚。
流言风潮就此被压下。
从养心殿归来,颂芝长长松了一口气:“娘娘,总算渡过一劫!皇后想用天命谶语毁掉小主子前途,最终还是没能得逞。”
年世兰脸上却并无喜色:“这只是一轮交锋。肉身谋害、朝堂奏章、天命流言,皇后能用的手段层出不穷。这次我们侥幸化解,谁也不知她下一计是什么。”
她伸手轻轻护住小腹,眼底意志愈发坚定。
只要一日没有顺利诞下皇子,没有拿到储位许诺,危机永远不会消散。她想要孩子登临九五,想要洗刷年羹尧与全族冤屈,前路依旧布满刀山火海。
景仁宫内,皇后静坐许久,缓缓开口:“明争、暗毒、流言全部失效。华妃如今思虑周密,难以寻到破绽。暂且蛰伏一段时间,静待新的机会。等她胎相更大,行动不便之时,我们再伺机出手。”
延禧宫中,安陵容听闻流言计划失败,内心越发惶恐。皇后接连失利,怒火积压,若是长久不能除掉华妃腹中胎儿,说不定最后会拿自己当做牺牲品。她悄悄重新搜罗各类药材,暗中寻找别的突破口。
碎玉轩,沈眉庄听闻钦天监定论,轻叹一声:“连天命流言都用上了,皇后已经不择手段。华贵妃守着腹中皇子,如同立于悬崖边缘。”
甄嬛望着庭院枯枝,淡淡作答:“两方早已是不死不休。接下来只会更加凶险,我们务必谨守碎玉轩,绝不掺和任何一方纷争。”
红墙高耸,秋风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