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心渐冷，西疏再起

重阳家宴一曲之后，安陵容晋封常在，居所份例随之抬升，内务府不敢再肆意轻慢。突如其来的恩宠，长久积压的自卑稍稍消散，心底潜藏的虚荣慢慢滋长。

她谨记皇后叮嘱，平日里周旋于各宫，言语柔顺谦卑作伪装，暗地里时时刻刻打探妃嫔动向。宝鹃常按照吩咐，将搜集来的闲谈琐事、往来访客一一整理，定期送往景仁宫交予剪秋。

这一日安陵容去往钟粹宫拜访低位嫔妃，归来途中偶遇碎玉轩旧人。宫女依往日礼数行礼，稍稍迟缓些许，安陵容便面色微沉，冷声训斥几句。

此事辗转传入沈眉庄耳中。

碎玉轩窗下，沈眉庄听完宫人回禀，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一声轻响。

“真是物是人非。”她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怅然。昔日那个小心翼翼、怯于与人争执的安妹妹，如今得了些许恩宠，已然变了模样。先前账册构陷一事埋下隔阂，再经此番目睹，沈眉庄心中残存的情谊彻底冷却。

自从险些被伪账拖入深渊，又看透陵容早已依附皇后，沈眉庄慢慢看清深宫恩宠虚妄。协理六宫的差事她依旧恪守本分，却不再执着于纠察贪腐、整顿内务，遇事多是折中处置，不再锋芒毕露。雍正数次召见，她应答得体，却极少主动献言，无意争宠。

果郡王府，沈眉庄寄来的书信抵达甄嬛手中。信中字句淡然，言语间满是倦怠，直言不愿再深陷后宫纷争。

甄嬛细细阅毕，忧心忡忡，对孟静娴道：“眉庄心灰意冷，刻意避宠自保，可深宫之中，若无圣眷傍身，想要安稳度日何其艰难。陵容攀附皇后，一心追逐恩宠，往后她们二人只会渐行渐远。”

孟静娴颔首：“路都是各人自己选的，旁人再担忧，终究难以插手。我们远在王府，唯有多多书信宽慰沈贵人。”

皇城后宫暗流缓缓涌动之时，千里之外的西北，一道奏折飞驰送入京城军机处，递至养心殿。

乃是西北多名文武官员联名上奏，盛赞年羹尧戍守边疆劳苦功高，平定边患、安抚流民，恳请朝廷予以嘉奖，言语之间极尽推崇，将年羹尧功绩大肆宣扬。

雍正展开奏折，一字一句看完，面色渐渐沉郁。

奏折之上一众官员署名，大半都是常年驻守西北、与年羹尧朝夕相处之人。纵使年羹尧闭门谢绝私下拜访，可麾下与地方官吏依旧主动抱团称颂，这份声势，重重压在雍正心头。

苏培盛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多出。许久，雍正才缓缓开口：“年羹尧处处退让约束自身，底下之人却依旧如此趋附。众官眼里，究竟是朝廷律法重要，还是边疆大将军更值得追随？”

“想来是边疆将士感念大将军镇守辛苦，才联名上书。”苏培盛小心劝解。

雍正冷笑一声：“感念功绩是一回事，众口同声造势又是另一回事。今日能够联名称颂，他日若有所求，便能一同逼宫。传密信给西北暗探，加紧探查，留意此番上奏官员与年羹尧私下有无往来，事无巨细，尽数呈报。”

旨意即刻快马向西传递。

消息没过几日传入翊坤宫。

颂芝急匆匆走入殿内，神色焦灼：“娘娘，西北数位官员联名上奏称颂大将军功绩，陛下看过奏折十分不悦，已经下令让密探加紧监视西北动向！”

年世兰闻言，心口一沉，缓步走到廊下遥望西方。

“兄长纵然避嫌，奈何拦不住旁人趋炎附势。这些官员只图借机讨好，却不知每一句溢美之词，都在加重陛下猜忌。”

她立刻研墨，书写暗语家书，再三告诫年羹尧：务必寻机会委婉规劝上奏官吏，切莫再大肆称颂；往后公开场合，更要谨守君臣分寸，杜绝任何逾矩言辞。另外减少与地方督抚公开聚晤，最大限度消弭朝野流言。

信件交由心腹，走秘密驿道送往西北。

西北大营，年羹尧收到妹妹密信，读完长声叹息。他何尝不知大肆称颂会招致帝王忌惮，可地方官员自发上书，他难以强行压制。只得择日宴请一众联名上奏官员，席间反复提醒众人恪守君臣之别，切勿过度吹捧。只是人心利字当头，收效甚微。

景仁宫内，皇后亦听闻西北奏折一事。

剪秋低声禀报：“娘娘，西北官员力捧年大将军，陛下疑心更重。若是年家失势，翊坤宫华妃便不足为惧。”

皇后指尖抚过手串，目光深远：“不必急于一时。帝王猜忌一旦生根，日积月累，迟早会爆发。我们只需稳住后宫布局。安陵容如今能为我传递消息，沈眉庄避宠沉寂，后宫暂时无碍。吩咐安常在，继续留意翊坤宫动静，但凡华妃往来书信、访客，及时上报。”

另一边，安陵容领受皇后吩咐，想方设法安插人手打探翊坤宫消息。可年世兰宫中防卫严密，内外宫人层层筛选，安陵容安插的眼线难以深入，只打探得到零星无关紧要的琐事。

安陵容心中焦躁，生怕无法完成皇后交代的差事，渐渐动了念头，想要依靠香料手段谋取更多恩宠，巩固自身筹码。

紫禁城内外，两条主线交错纠缠。

后宫之中，安陵容步步依附皇后谋求圣宠，沈眉庄闭门清心，冷眼旁观争斗；翊坤宫年世兰一面应对后宫窥探，一面忧心千里之外兄长处境；养心殿内，雍正一边把控后宫格局，一边紧盯西北年羹尧势力；而果郡王府的甄嬛，隔着宫墙持续牵挂沈眉庄安危。

风从西北席卷而来，隐隐预示着一场更大风暴正在酝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