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陵容投附，账中隐弊

几日后晨光熹微，安陵容换上一身浅碧色宫装，手中捧着木匣，匣内盛放她连夜绣制的海棠绢花，动身前往景仁宫谢恩。

碎玉轩内，沈眉庄一早便要去往内务府核对六宫份例账目，临行前叮嘱宝鹃好生伺候安陵容，却不曾追问她去往何处。沈眉庄心性坦荡，只当安陵容是寻常拜望宫中长辈，未曾料到这一趟景仁宫之行，会彻底转变安陵容心中的取舍。

景仁宫熏着温润的檀香，皇后端坐在铺着锦垫的凤榻之上，神色平和。

安陵容屈膝深深行礼，将绢花奉上，语声轻柔带着几分恭谨：“臣妾承蒙娘娘垂怜，获赐银丝炭与锦缎，无以为报，亲手绣制绢花一支，望娘娘不要嫌弃粗陋。”

皇后接过绢花细细端详，笑意温婉：“手艺灵巧，难得你有心。起身回话吧。”

安陵容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身形纤细，处处透着拘谨。

皇后挥退殿内大部分宫人，只留剪秋守在廊外，殿中只剩二人。她缓缓开口，一语戳中安陵容心底最深的难处：“本宫知晓，你出身微薄，在宫中处处受人轻慢。沈贵人待你友善，可她身负协理六宫之责，行事束手束脚，未必时时刻刻都能护你周全。”

这番话精准撞在安陵容心上。连日来内务府的怠慢、低位份宫人的嘲讽、寄人篱下的压抑一齐涌上心头。她鼻尖微酸，却强忍住情绪，不敢言语。

皇后继续轻声道：“深宫之中，靠山至关重要。你若愿意诚心依附本宫，往后旁人不敢随意欺辱，机遇恩典，本宫自会为你谋划。反之，孤身一人，终究难立足。”

安陵容心中反复挣扎。她感念沈眉庄的接济，可那份善意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华妃威势滔天，她不敢靠近；放眼六宫，唯有皇后愿意主动向她伸出援手。长久积压的不甘与渴望体面的心思压倒一切，她屈膝再度跪倒在地，声音微微发颤：“臣妾愿追随皇后娘娘，听凭娘娘吩咐。”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面上依旧淡然：“你有心便好。眼下不必急于谋求恩宠，只需替本宫留意碎玉轩沈贵人的一举一动，但凡她往来之人、书信消息，悄悄告知剪秋即可。切记行事隐秘，不可暴露分毫。”

“臣妾谨记娘娘吩咐。”

从景仁宫告辞离开，安陵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绪复杂。一边是相交旧友，一边是能够托身的靠山，她已然做出选择。

回到碎玉轩不多时，沈眉庄自内务府归来。她连日依照皇后旨意核查各宫采买、份例开销，整日埋首堆积如山的账簿之中。

安陵容迎上前，如常寒暄，神色并无异样，唯有眼底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疏离。她依照皇后授意，不动声色打探：“姐姐今日核查账目，可还顺利？内务府行事一向拖沓，会不会诸多推诿？”

沈眉庄一心扑在公务之上，未曾疑心，据实回道：“账目粗看尚且规整，细细比对便能发现端倪。不少采买物件报价虚高，供给各宫的胭脂、布匹，账面数目与实际入库数量对不上，想来是底下人暗中贪墨，中饱私囊。”

安陵容默默将这番话语记下，寻空隙悄悄遣宝鹃去往景仁宫，把沈眉庄核查账目、怀疑内务府贪墨一事传递给剪秋。

剪秋立刻入内禀报皇后。

皇后指尖轻轻敲击桌沿，沉吟片刻：“沈眉庄太过刚正，查到贪墨之事，必定想要据实上奏。内务府不少人与本宫宫中有所牵扯，一旦彻查，难免惹出麻烦。你悄悄传消息给内务府总管，让他提前做好防备，设法混淆账目，拖延沈眉庄核查进度。”

“奴婢明白。”

碎玉轩这边，沈眉庄愈发察觉到不对劲。接连几日，内务府送来的账册残缺不全，负责对接的管事处处搪塞，百般寻找借口拖延核对。她心中确定，内务府众人是惧怕贪墨之事败露，刻意阻挠。

沈眉庄坐在案前，提笔想要将查到的疑点整理成册，打算寻时机禀明陛下。落笔之时，忽然想起远在果郡王府的甄嬛昔日提醒：深宫行事不可锋芒毕露。她微微顿住，若是贸然揭发，势必得罪内务府一众宫人，后患无穷。

她思来想去，写下一封书信送往果郡王府，将内务府账目暗藏贪墨、自己核查受阻一事告知甄嬛，想要听听她的见解。

信使出宫的动静，被翊坤宫安插在外的暗线瞧在眼里，消息很快传入翊坤宫。

颂芝向年世兰细细禀报：“娘娘，安答应今日单独前往景仁宫，瞧情形已然彻底投靠皇后。另外沈贵人核查内务府账目，查出贪墨弊病，内务府众人刻意百般阻挠，沈贵人还写信送去果郡王府询问甄侧福晋主意。”

年世兰正凭窗观荷，闻言淡淡一笑：“皇后倒是出手迅速，轻轻松松将安陵容收入麾下。沈眉庄性情耿直，眼里容不下贪赃枉法之事，只是她太过急切，正中旁人圈套。内务府盘根错节，牵扯甚广，贸然发难，只会引火烧身。”

“娘娘，咱们要不要趁机推波助澜？若是沈眉庄和内务府、皇后一方僵持，正好削弱皇后势力。”

年世兰轻轻摇头：“不必掺和。如今陛下本就紧盯年家动静，此刻主动介入后宫纷争，只会落人口实。静观局势即可。皇后想要压制沈眉庄，内务府想要掩盖贪墨，沈眉庄想要秉公处置，三方互相牵制，自有一番风浪。”

果郡王府，甄嬛收到沈眉庄的来信，反复阅读，眉头紧锁。

孟静娴缓步走来，见她神色凝重，轻声询问缘由。

甄嬛将信纸摊开，缓缓说道：“眉庄查到内务府贪墨，想要彻查，可内务府背后牵扯众多，皇后定然不愿此事闹开。陵容如今依附皇后，碎玉轩之中，眉庄一举一动恐怕都已经传到景仁宫。我担心眉庄一腔正直，反倒遭人算计。”

她迅速提笔回信，劝诫沈眉庄暂时不要贸然上奏，循序渐进收集完整证据，切莫打草惊蛇，留心身边之人动向。

紫禁城暗流汹涌。

沈眉庄埋头继续搜集贪墨证据，丝毫不知安陵容时时向皇后传递自己的动静；皇后暗中调度内务府层层设防，准备伺机给沈眉庄设下陷阱；翊坤宫的年世兰隔岸观火；养心殿的雍正尚不知后宫账目掀起的风波，依旧持续接收来自西北边关源源不断的密探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