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光流没入魏萤眉心的刹那,她如断线纸鸢般瘫倒在地。
流萤剑发出尖锐嗡鸣,剑身泛起的光晕将密室染成琥珀色,映得顾笙焦急的呼唤声都模糊成了背景音。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撕开记忆的帷幕,将她拽入时光深处。
玄阴阁黑幡蔽日,桃双染血的手将襁褓塞进魏无羡怀中;莲花坞晨雾里,莲藕糖的甜与江澄的托举;乱葬岗阴冷处,陈情呜咽惊鸦,魏无羡裹住她冻红的双脚;穷奇道暴雨中,温宁失控,魏无羡将她护在怀中;不夜天烽火下,百家喊杀震天,蓝忘机翻飞的抹额挡在他们身前。
魏萤猛地攥紧了拳,灵魂深处传来剧烈的震颤——这些不是虚幻的光影,是她切切实实走过的路!自己分明是第二次穿越,而眼前翻滚的,全是第一次穿越时的碎片!
记忆瞬间锚定在十三四岁那年,那是魏萤第一次来到这个异世界。
暴雨拍打着莲花坞的青石板,桃双拄着朔影剑站在渡口,剑穗上的血珠滴进水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怀里的襁褓裹得极紧,隐约能看见蜷起的小拳头。守坞的弟子拦住她时,她只抬了抬下巴,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通报魏无羡,就说故人桃双求见。”
弟子面面相觑——谁不知道夷陵老祖如今在莲花坞的处境微妙,江宗主眼瞧着就快容不下他那些“邪魔外道”的行径。
桃双却半步不退,朔影剑往地上一顿:“告诉魏无羡,再不来,这孩子的命就等不到他了。”
暴雨冲刷着莲花坞的石灯笼,桃双握着流萤剑的指节泛白,剑柄上的缠绳还沾着夫君的血。
“是哪位仙子大半夜造访莲花坞来寻魏某?”魏无羡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她望着廊下抱臂而立的玄衣青年,忽然笑了一声,带了点苦意:“魏无羡,当年在彩衣镇,你偷喝我的桂花酿,还说‘桃姑娘的酒比莲花坞的莲藕糖还甜’,这话可还算数?”
魏无羡挑眉,陈情在掌心敲了敲:“桃姑娘这时候提陈年旧事,莫不是想让我赔酒?”
他扫过她染血的衣襟,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笑意渐淡,“不过看这架势,怕是来让我赔命的。”
桃双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婴儿粉白的小脸——她睡得正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像振翅欲飞的蝶。
“我相公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砸进水里的石头,惊起一圈圈涟漪。
“玄阴阁的人追了我们三天三夜,他替我挡了黑幡的蚀骨咒。”
魏无羡听闻,挑了挑眉道:“玄阴阁?倒是块烫手山芋。”
她望着魏无羡,指尖在剑柄上叩出急促的节奏:“玄阴阁要的不是别的,正是我父亲留下的半卷禁术残卷。”
陈情在掌心转出弧度:“师叔的东西啊,那的确是块香饽饽。”
桃双的父亲,正是延灵散人。
桃双突然一把把孩子塞进魏无羡怀里,魏无羡懵了一阵,居然鬼使神差接下来:“另一半残卷在不知在哪。父亲临终前将残卷一分为二,我用本命灵血封这把剑内。”她低头看向流萤剑
“他们都以为我讲残卷封进自己体内,便想拿孩子来要挟我。这孩子身上没有半点灵力,他们要的是我护着她的软肋。”
“所以你把她丢给我,是想让莲花坞替你挡刀?”魏无羡掂了掂怀里的襁褓,此刻怀里的小女孩正睡的安稳,呼吸轻轻的。
“是求你护她。”桃双的声音终于泄出一丝颤抖,“我相公死的时候,把这孩子护在身下,血都浸透了她衣衫。魏无羡,当年暮溪山你说过,‘并肩过的人,我从不亏待’——”
“行了。”魏无羡打断她,捻了捻裹着小女孩的襁褓,“这孩子我留下。但你记住,欠我的人情,得亲自来还。”
桃双的肩膀剧烈颤抖,望着魏无羡怀里沉睡的婴儿,忽然屈膝向他郑重一揖。
魏无羡袖中陈情骤响,伸手托住她颤抖的手,他低叹一声:“你该知道,我最见不得女人哭。
桃双眼眶泛红,将流萤、朔影双剑塞给魏无羡,指尖颤抖:“替我护好她。”闻言,魏无羡郑重接过剑,桃双转身冲入夜幕。
……
魏无羡抱着襁褓往坞内走,刚转过弯道,就撞见江澄提着紫电站在廊下。
紫衣青年的眉峰拧得死紧,目光像淬了冰,直直射向他怀里的东西:“魏无羡,你怀里抱的什么?”
“哦,捡的。”魏无羡笑得没心没肺,故意把襁褓往江澄面前凑了凑,“刚在渡口看见的,爹妈估计是遭了难,多可怜啊。
江澄的紫电在掌心幽幽亮起,蛇形电光缠绕着他紧绷的手腕,映得眉眼愈发冷峻:“魏无羡你脑子烧糊涂了?莲花坞是江氏之地,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的。这孩子来历不明,万一是什么麻烦的源头,你担得起责任?还是想让江氏替你收拾烂摊子?”
魏无羡侧身护住轻轻扭动的婴儿,察觉到怀中动静,下意识用指腹蹭了蹭孩子泛红的小脸。
他声音放得极缓,像是怕惊碎什么:“故人托孤。”见江澄握着紫电的手微微一顿,他掀开襁褓边缘,露出小女孩的小脸,“她被人追杀了,对方拿命护着这孩子逃出来,孩子跟着她,活不过下个月。”
“就因为几句故人之情,你就要拿江家冒险?!”江澄突然开口,佩剑出鞘三寸又被他猛地按回鞘中。
他后退半步,紫电的光芒在青砖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江氏满门只剩三人,你我如今的处境......”他的声音陡然发涩,目光扫过魏无羡腰间陈情,“你总说要对得起良心,可谁来对得起江家死去的人?”
僵持间,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江厌离提着食盒转过回廊,发间银铃随着步伐轻响,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荡出几分温柔:“阿澄、阿羡,大晚上的,在吵什么?”
江澄猛地转身,紫电瞬间隐没,却仍绷着脊背不说话。魏无羡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的婴儿,小姑娘睫毛轻颤,粉嘟嘟的小嘴还无意识地嚅动。他朝江厌离露出个无奈的笑:“师姐,路上捡了个孩子。”
“呀!”江厌离快步上前,食盒里的莲藕糖香气漫开。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擦过婴儿泛红的脸颊,“瞧这小脸,冻得通红,快进屋暖和暖和。”
“阿姐!”江澄急得跺脚,“你别被他糊弄了!这孩子来历不明,现在带进莲花坞,万一……”
江厌离指尖仍贴着孩子温热的小脸,忽然将食盒轻轻搁在廊下石桌上。
锦盒开启时带出一缕香气,她抽出垫在底层的软垫,一边小心翼翼裹住婴儿蜷起的小手,一边轻声道:“阿澄,你总说莲花坞经不起风浪。”
她垂眸望着襁褓里安稳熟睡的孩子,唇角泛起温柔又无奈的笑意,“可你看,这么小的孩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江氏立家训、传正道,若连条活路都不愿分给稚子,百年清誉,岂不成了笑话?”
她望向江澄,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况且,阿澄小时候,不也总把受伤的小猫小狗往祠堂藏?”
魏无羡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换来江澄一记凶狠的眼刀。
江厌离却像没察觉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哼着摇篮曲:“阿羡,去把西厢房的地龙烧起来,再让厨房炖些米糊。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能一直饿着。”
“我这就去!”魏无羡如蒙大赦,转身时不忘朝江澄挤眉弄眼。
江澄狠狠瞪他一眼,却快步走到江厌离身旁,小心翼翼地伸手托住襁褓下方:“西厢房潮气重,还是挪到南院的暖阁。”
说着便要去抱孩子,指尖却在触及襁褓时骤然缩了缩,最终只是虚虚护着,亦步亦趋跟在师姐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