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段时间,六岳山再次变了模样,这里人已经不再是一盘散沙,所有人都已经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从前法月管理月空星流门,或是席罗在高台上发表命令时,所有族子总是井井有条,无人造次
如今的六岳山,也渐渐有了那样的秩序,百诺走进训练场时,没有人或兽龙再敢拖延,她一个眼神落过去,原本散乱的队伍便会自动整理
原先混杂、各怀鬼胎的力量,在她手中逐渐变成了一支真正能够被使用的队伍
罗刹军过去只知道杀戮和抢夺,至于如何正确培养出有用的人,是罗刹暗无无法理解的事
到了验收的日子,乔伊、格莱蒂斯和艾鲤一同来到六岳山
他们站在高处,看着训练场中整齐有序的队伍,也看着那些原本不服百诺的族子与兽龙,如今对她的命令不敢有半分迟疑
乔伊眼中多了几分满意,格莱蒂斯与艾鲤看向百诺时,神情里也多出了一丝与从前不同的审视,如今的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这让她们更是确信把她收入囊中是非常正确的事情,战略价值远远超过干掉希比和紫光蝙蝠,甚至比他们这些罗刹将军,更懂得怎么做管理
乔伊这次来时,也带来了五大咒世狂龙,以及原恶龙碟堡所属的一批兽龙,今后也将全部交由百诺管理,夜皇恶龙看到新老大看他微妙的眼神感觉天都塌了,他无比怀念曾经那个名叫凯风的堡主,但是他没机会了
送几位罗刹将军离开时,百诺走到格莱蒂斯身旁,趁无人注意,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塞进她手中
格莱蒂斯微微一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直等到离开六岳山、确认没有外人后才打开

纳塔娜还活着
艾鲤站在她身旁,也看见了纸条上的内容,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多问,她们都明白,这并不是百诺必须告诉她们的事,一旦暴露就是违抗暗无的命令,百诺却还是选择了告诉她们,这份顺水人情,她们默默记下了,摧毁纸条后就离开了六岳山
没过多久,百诺收到了她们派人送来的礼物,一份是来自海洋的海晶书签,形似一片被凝固的水波,其中还蕴藏着些许大海力量
另一份,则是来自树心城的水果,带着自然的清甜与浓郁的生命气息,和六岳山常见的食物截然不同
百诺坐在桌前,尝了一口,那是她记忆里,迄今为止吃过最好吃的水果,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海晶书签,将它夹进了当天的训练计划书中,夹在她已经完成的地方的位置
在龙武族时,她不知道完成过多少任务,接受过多少魔鬼训练,可她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人背地里不曾停止的流言和嘲讽
可在罗刹军,她做出的每一份成果都会被看见,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善意,也会有人给予回礼,即便她其实并不缺书签和吃的
百诺望着桌上的果盘,开始思索

我为什么要为了龙武族那帮人浴血奋战?
这天,百诺独自走进了曾经的长老殿,原本象征六大星门的符号早就被摧毁,但是最上方的六个石座没有被毁掉,只是被罗刹军重新翻新过
百诺站在下面,目光注视着一个座位,是属于席罗大长老的位置,旁边,则是其他长老的位置,最右边的那一张,是法月的位置
百诺一步步走上台阶,最后坐在了原本属于席罗的位置上,她向下看去,整个大殿,以及跟随在她身后的罗刹士兵,全都映入眼底,那些罗刹士兵对她毕恭毕敬,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决定六岳山所有人的命运
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规则,曾经那些让她无处辩解的流言,如今都已经无法再碰到她

原来有权力的人,真的不一样呢……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既然你们都这么怕我这个灾星,那就继续怕下去吧
——
沉默许久,百诺遣散了其他人,独自离开长老殿,走向皇沙星门旧址,一直走到子耀曾经居住的房子前
百诺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望了很久,那个总是很努力想追上大家的孩子,曾说过自己不能拖哥哥姐姐们的后腿,他明明年纪最小,却总是不愿意被当成需要照顾的弟弟
百诺缓缓走到房子后方,那里有一片空地,她亲手搬来一块石头,为子耀立了一座没有埋葬遗体的墓碑
光翼龙刃在石面上划过,一笔一画,刻下了子耀的名字

你一直都很勇敢,好好休息吧,不要再想着证明给谁看了,如果你还在……
百诺的声音忽然顿住,她想起断崖沙堡里,子耀不想哥哥姐姐们因为自己被挟持而受伤,一脚踹碎爆石龙老大胸甲的模样
小小的身体站在凶恶的敌人面前,眼神坚定无比,那样的孩子,不该被逼着承担远超过年龄的使命,不该这样被迫长大

如果你还在,可以不用拼命,不用急着长大,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说出口后,百诺沉默了很久,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如今她口中所谓的“保护”,已经和从前有了不同的意义,不再只是站在对方身前,为对方挡住危险而是将对方留在自己力量能够覆盖的地方,不要离开,不要受伤,更不要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一块没有尸体的石碑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她似乎已经不那么在乎了,只要他还活着不必再承受这些,就足够了
百诺又为加布多立了一块较小的石碑,就放在子耀的墓碑旁边,象征着他们仍然在一起
她站在两块石碑前停留许久,随后转身,朝莫林天门旧址的方向走去
——
莫林天门旧址依旧保留着一点草木的痕迹,这里原本总比其他星门更有生气,即便罗刹军进攻时将这里的生命毁得所剩无几,如今的泥土里也长出了几株新芽
百诺走进蓝天画居住的院门时,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这里有太多关于蓝天画的痕迹,哪怕人已经不在,百诺还是会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诺诺!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休息?
她甚至还能想象出蓝天画说话时的神情,很有精神,语速很快,遇到不高兴的事情便会立刻写在脸上,明明她自己也会害怕,也会难过,可只要发现百诺不对劲,她总是能察觉到
蓝天画会拉着她,不让她一个人躲在自己的空间里,会在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没事”时,毫不犹豫地拆穿她,也会在她总想独自扛下训练、任务和伤痛时,直接不讲道理地把她拖走
百诺也想起很久以前,蓝天画曾因为担心她独自加练而红了眼眶,那时的百诺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仅仅只是多一次训练、一次风餐露宿、一次过度的消耗,便会让蓝天画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
还有在暗月兽龙那里,她的双手受伤,自己却并不在意,仍然想着任务、想着使命、想着不能拖累大家,蓝天画却生气了,她给了百诺一巴掌,把她打清醒
她还强行将百诺从自己的空间里拉出来,带她面对所有人,大声告诉所有人,百诺从来不是什么灾星,她是最棒的,蓝天画甚还至会无比夸张地说,那些骂百诺是灾星的人就应该去死,应该跪在地上给百诺做牛做马
那时百诺总觉得她说得太夸张,可如今想来,蓝天画是真的替她心疼,原来,真的有人会因为她受苦而难过,不是怜悯,不是恐惧,更不是因为她身为斗龙战士,有什么利用价值,只因在她心里她是百诺,仅此而已
百诺走到院后一棵树下,那棵树是蓝天画亲手种下的,哪怕被黑暗力量摧残过却仍倔强地活着,枝叶并不茂盛,却依然撑开一小片树荫护着下面几朵花
百诺蹲下身,伸出手,一点一点挖开泥土,很快,一座新的石碑立在树下,石碑上,同样只有两个字——天画
百诺坐在墓前,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这块石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眼前这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天画,你看,没有人敢说我是灾星了,你的一个“梦想”已经实现了呢

他们都很怕我,我只要看他们一眼,他们就不敢顶嘴,也不敢再做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动作,是不是很厉害?
她像是在等待蓝天画像从前那样,夸张地拍着手,笑着告诉她——她的诺诺最棒了,可周围什么都没有

你以前不是总说,我不该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吗?现在好了,这座六岳山都是我的,未来还会有更多, 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在?

你不是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的吗?
她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却仍然强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我了,以后谁说我是灾星,谁看不起我,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可是你怎么不看看?你应该站在我旁边,看着这一切
百诺靠着树干,慢慢闭上眼,可记忆却在这一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蓝天画笑着喊她“诺诺”的声音,蓝天画气急败坏地拦住她加练的样子,还有那些不容任何人反驳的话
——百诺不是灾星
——她是最璀璨的明星
百诺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墓碑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现在做的事,你会骂我说我疯了,不应该变成让所有人都怕我

可如果我不这样,他们就会再一次踩到我头上,他们不会因为我忍耐,就放过我
一片叶子落下来,恰好落在在石碑上面,百诺伸出手,将那片叶子放到在手中

如果你还活着,我不会再让你回龙武族了,我也不会再让你去训练、去战斗、去做那些随时会没命的事,子耀也一样

你们要是不愿意,我就把你们绑过来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够察觉的疯狂
她失去得太多了,所以她再也无法接受,重要的人继续走向她无法触及的地方,她宁愿她们恨自己,说自己凭什么去决定她们的人生,宁愿他们怪她、骂她,也不想再面对一次无能为力的失去

天画,我会把六岳山最好的一片地方留给你,你想种什么都可以,谁也不能动

你要是还讨厌东方末,我就做掉他,送他去地狱,让他再也没机会烦你,要是还不解气,我帮你把他千刀万剐

你喜欢财宝,或者你还有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你想吃什么,我亲自给你做
百诺自言自语地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假设蓝天画还活着,而像是在为她安排一件必定会实现的未来

你不用再担心我,也不用再担心别人,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坐在这里,再也不用听长老的安排,不用去遵守龙武族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也不用被送去危险的地方
她想给蓝天画最好的东西、想让她远离一切痛苦,也想让她永远不要离开自己能够保护的范围

到时候,你想骂我也没关系,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追着我念个不停,我都会听,一个字也不会落下,只要,只要你肯回来……
终于,有一滴眼泪落了下来,落在她掌心那片叶子上
百诺没有擦掉,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蓝天画的墓前,背靠着那棵尚未枯死的树,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慢慢缓过来
她在蓝天画墓碑旁,又立了一块较小的石碑,索拉的,两块石碑并排立在树下
百诺静静看着那两个名字,抬手将石碑上的泥土一点点擦干净

这样的话,在天堂就不会只是一个人了呢……
她站起身,望了一眼树下的两块石碑,准备离开院子,可她刚走出院门,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罗刹士兵的呵斥
“站住,别跑!”
“站住!”
百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赶去,刚走出没几步,一道身影便从前方慌乱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囚服的女子,她的衣服已经有些破损,脸上也沾着尘土,可当百诺看清她的脸时,脚步骤然停住
那张脸,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记,女子也在看见百诺的那一瞬间愣在原地,两人的目光隔着昏暗的夜色对上,紧随其后的罗刹士兵很快追上来,正要上前将那名女子重新抓住
百诺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愣了几秒钟后,女子张了张口,眼眶瞬间红了

百诺,我的孩子……
百诺站在原地,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眼中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再度剧烈翻涌起来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