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子耀已经稍微学会了一点点,在“其他人”进门前,把自己的表情收好
一开始他连装都装得很别扭。后来就不怎么露出明显破绽了
当然,这也只限于纳塔娜
子耀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让她看出,他无法骗过成年人,至少在这里还有效果,一段时间后纳塔娜直接撤掉了门锁
现在子耀不再只能待在那间房里。房间外一小片区域,他都可以走动
子耀也偶尔会想逃跑路线。想过趁没人的时候直接跑出去,但是真正拦住他的不是其他的,而是外围那层格莱蒂斯留下的结界,隔着结界还能看到外面全是罗刹的傀儡,只不过他们不知道里面有子耀也进不来
就算子耀真的能出去,也只是走进另一条死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却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待在这里,强迫自己装出一点“乐不思蜀”的样子
今天外面下着雨,雨声打在窗上,一下一下,但是门外还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子耀赶快坐回桌旁,拿起一本童话故事书假装看的很认真
没过多久,纳塔娜端着托盘进来了

你,你回来了
纳塔娜看了他一眼,把药碗推过去

子耀,还是和以前一样,先喝药
子耀拿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药还是很苦,苦的小脸都有些变形
纳塔娜立刻从袖袋里拿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谢,谢谢。不过这个真的不用,吃药我还是没问题的

良药苦口利于病。我必须看着你亲口喝下去才行
她说得很认真,像这是什么绝对不能让步的大事,不过她拿走空碗时,子耀才发现她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脸上有几道很浅的伤痕,身上也穿的更加严实一点,像是在遮掩什么。更明显的是她的表情。这段时间她每次来找子耀都是挂满了笑容,可今天,她低着眼睛,语气都不太对劲

那个,纳塔娜,你最近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啊?我,我没事啊。

可我觉得你有事,我,我,我看出来了
她想笑一下把这句话糊弄过去。可还没挤出来到脸上就失败了

子耀,我其实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不行
子耀说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你照顾我这么久了,还,还帮我准备了这么好的地方,我,我也。也挺过意不去的。我也希望可以帮到你
这些话如果让子耀自己再看,他可能也分不清楚是真话还是假话,亦或是半真半假,至少现在的他必须学会“说谎”。或者是学会全是真话的“谎言”
纳塔娜沉默了很久。雨声在窗外变得更密,两人沉默许久才开口

今天,今天。主人逼我们开会,让我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罗……不,主人他让你做什么?
纳塔娜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她听见了子耀差点说出口的名字,却没有追问

龙武族人躲到龙息古地里了。外围阵法队长也破解不了,一直都找不到真正的入口,主人很生气

(大家,还有长老们,至少还是安全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她也看到了子耀的眼神,不过她没有点破

还有……

还有?

主人,主人让我炼一些我不喜欢的东西。说要用来惩罚不听话的龙,也要给那些兽龙用
她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可子耀大概听懂了,他知道大概是用来折磨、惩罚那些反对罗刹暗无的兽龙,如果纳塔娜没有把自己藏在这里,就算格莱蒂斯不杀他自己也会和那些兽龙一样“大刑伺候”
也可能有一天,会被用在龙武族人身上,甚至用在他的哥哥姐姐们身上……
子耀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书页。纸张被他捏出一道皱痕

我,我不是很愿意
她说得很急,像怕子耀误会,又像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变成真的坏孩子

有,有些兽龙是无辜的。龙武族人……也不是全是坏人。
子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想说,那些无辜的兽龙不是可以随便伤害的。可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他被关在这里。他喝着纳塔娜端来的药。吃着她塞进嘴里的糖。他甚至还要在她面前,装作自己已经不在乎从前那些人

我,我已经不是龙武族人了。这些,我……我不在乎。你,你不用觉得为难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雨声也一下子变得很清楚
子耀也知道自己说得很假,假到连纳塔娜都骗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坚持

我,我,我就是不希望你做你自己不愿意的事情

跟,跟那个,什么,龙武族没有,没有关系
纳塔娜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看着桌上的药碗,眼睛一点点红了

子耀

嗯?

这段时间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你……是不是不是真的想一直留在这里?
问完以后,自己先低下头,像怕听见答案,似乎又早就知道

你是不是现在还是想要离开这里?
子耀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想走。如果是之前,他会直接说想。甚至会激动地说自己一定会走
可现在不一样,纳塔娜坐在雨声里,脸上带着伤,眼睛低低垂着。她已经被这个“从未改变”的答案扎到过很多次,却还是等他改变
子耀忽然发现,他不想再说的这么直白。他看见她会疼,却不想让她疼,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非常混乱
他宁愿事情简单一点,单纯的敌我关系,就算输了被罗刹军杀死都比现在要好过,
可纳塔娜偏偏总是把事情弄得“不清不楚”
她是罗刹的人。却会因为那些被惩罚的兽龙难过。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她把他留在这里。却又把门锁撤掉,让他能走到外面
她知道他一直都是假装的,但是陪着他把戏唱下去
她说过自己是九岁,也就比自己大一岁
这种“投敌”的行为似乎要变得越来越真,但是子耀却又想不清楚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我现在不会走

真的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现在不会”不是“永远不会”可她好像根本不分辨这中间的差别

因为我还没有帮到你
纳塔娜怔住

你不想做那些事。那。那我也不想你去做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好朋友,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她,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嗯,我,我不会做的,子耀,你可以放心

有,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都可以找我

好,好
她坐在桌边,子耀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童话书,还有一盏安静祥和的灯。雨下到很晚,更沉,更闷的气氛压抑着房间内的环境
——
下一次见面是几天后,也下着雨
纳塔娜刚进门就不受控制的呻吟了一下,紧接着就是连续的咳嗽,手也不住的捂住了自身。药也没拿稳

你,你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
她说完,像怕他继续问想要起身离开,但是被子耀一把按住

你受伤了?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扭头)没,没有

你在骗我,是不是罗刹暗无惩罚你了

我……

啊,不是,我,是说,是不是主人惩罚你了

因为我,我今天,希望主人不要欺负那些无辜的兽龙,主人就,就又生气了
纳塔娜像是怕他看见,又像是真的疼得站不住,慢慢挪到椅子上

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不要动
他把药箱拿过来

子耀……

坐好
这句话她以前常对他说,现在轮到他对她说
她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没有动,她的伤不只在手上,很多部位上都有被电击的痕迹
纳塔娜解开外衣的时候,动作很慢。她把受伤的地方露出来,里面还穿着贴身的小衣。他和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伤口会疼。疼了就要上药
子耀拿着药瓶,手指绷得很紧,可当外衣解开,真正看见她身上的伤时,他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压的他自己也难受

(上药)疼吗?

不,不,不疼
他抬头看她,她坚持了一会还是不受控制的轻叫出声

还,还是有一点

对,对不起,我不应该,让,让你拒绝罗……拒绝主人

不用,我,我本来也,也不愿意……
他把布巾沾湿,先把伤口边缘的灰和血迹擦掉。动作又慢又轻,但药水碰到伤处肩膀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很疼?

没有。

那我等一下。
等她的呼吸平稳下来,才继续上药,药粉有时会撒偏,包扎也打得不够好看,可他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下都在做一件绝对不能出错的事

你,你可以不管我的

……
他当然可以不管,她是罗刹的人,她把他留在这里,她终究还是听命于罗刹暗无
她也可能有一天,真的做出会伤害哥哥姐姐们的东西
可现在,她只是坐在他面前,疼得脸色发白,还要说自己没事
子耀低下头,继续把药抹匀

你受伤了,不好好治疗会发炎的

不管是谁?

我……不重要,你先把伤治好再说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她好像想笑,又像快哭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她的表情只是认真的做好手上的一切一直到处理结束
子耀把药箱合上。纳塔娜拢好衣服,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他没有催她。只是把桌上的糖

这是给你的

你也可以吃,都是外伤,现在你的伤比我严重
她看着那颗糖,过了一段时间才拿起来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时,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

子耀,以后,如果我遇到了……

你要来找我,只要我帮得上
他只是把药箱放回原处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孩子各自藏着心事,听着雨声一点点落到深夜
——
后面一段时间,她的换药都是他处理的,在那之后还会做一些其他的“互动”
充满木象力量的结界仍旧在外面安静地亮着
子耀还是会想逃跑的计划,还是会在夜里想起加布多和空沙长老,他没有忘记自己被关在这里,也没有忘记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
只是现在,他每天除了这些事,还会多记一点别的
她说谎时会躲开眼睛
她其实也很怕疼
她会因为不想做坏事而被惩罚,却还要装作只是“一点点”
子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股复杂的情感,他只知道,当她离开前差点碰倒药瓶时,他先一步扶住了
这些事情都很小,,可它们像很细很细的光,从“笼子”的缝隙里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