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实验室逃出来那阵,雨丝混着血腥味糊在脸上,我踩着碎玻璃碴子狂奔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狼狈。
在实验室被捆在手术台上灌药剂时没这么觉得,跟实验体扭打在消毒水味的囚室里,咬断对方喉咙时也没这么觉得。
可那天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湿透的实验服紧贴着伤口,每跑一步都像有针在扎骨头,我攥着带血的铁栏杆碎片,第一次尝到了怕的滋味——怕跑不动,怕被抓回去,更怕就这么死在泥地里,连点声响都留不下。
我是1986号夜鸣者,后来大当家给我取名江白。她总爱蜷在地毯上看平板时晃着耳朵,蓬松的猞猁尾巴扫过地毯时会带起细尘,在月光里看得格外清楚。
第一次见她时,她蹲在巷口喂流浪猫,指尖沾着猫粮碎屑,抬头冲我笑时,虎牙尖得像小钩子:“跟我走,有肉吃。”我盯着她身后那辆黑色轿车,后备箱还敞着,隐约能看见沾血的麻袋,却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给我的活非常简单粗暴,总结起来就是杀人放火。我问她凭什么,她从抽屉里甩出一叠照片——实验室的焚烧炉,编号被划掉的死亡名单,还有我逃出来那天,被乱枪打死在铁丝网外的几个实验体。
“帮我做事,这些账,我帮你讨。”她指尖敲着照片上的实验室徽章,猫瞳在日光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比起向神明赎罪,向仇人索命不是更痛快?”
于是我成了藏在影子里的刀。七年里,我在酒吧后巷拧断过走私犯的脖子,在暴雨夜炸过军火库,看着火焰舔舐夜空时,偶尔会想起实验室的消毒水味。
那些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的人,他们会为错过末班车叹气,会为工资单皱眉,而我们这种人,连呼吸都得贴着墙根,像下水道里的老鼠,闻着同类的味才能找到活路。
可奇怪的是,每次任务结束,大当家总会留一盏灯,桌上摆着热好的牛奶,有时还会有块烤得焦香的黄油面包。我嚼着面包看她趴在桌上写报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忽然觉得这样苟延残喘,好像也不算太坏。
我对死亡的看法确实像个童话。在实验室见多了无声无息的消失,我总觉得人死前该有点声响,哪怕是一声骂娘,或是最后一口气带出的血沫声。至少证明,这世上确实有过这么个人。
可组织里的老杀手们总笑我天真,他们说人死了就是死了,跟踩死只蟑螂没区别。我没跟他们争,只是每次清理现场时,会把死者睁着的眼睛合上——就当是替他们,好好道个别吧。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窗户时,我正擦着那把用了五年的匕首。任务单落在桌上,“实验室”三个字刺得我眼疼。我捏着纸角去找大当家,她正在准备其他杀手的生日礼物,做得入了神,没看见我进来。
“这单我不接。”我把纸拍在桌面上,装材料的瓶瓶罐罐晃了晃。
“那地方我这辈子不想再踏进去。”我对她说。
她转过身,对我轻笑道:“不是让你去报仇,是找个人。”她指尖点在任务单的备注栏,“2476号,暗夜毒流。你俩不是一起逃出来的?”
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逃出来的那个雨夜,我确实拉着个人的手拼命跑,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记得他手心全是冷汗,另一只手攥着块碎镜片,划破了我的手腕也没松劲。后来在岔路口被追兵冲散,我回头时只看见他跑进了堆满废弃桶的巷子,再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七年了,他或许早成了实验室墙角的一摊污渍,又或许,早忘了还有一个1986号的实验体。
“找到他,我把实验室的药剂配方给你。”大当家凑近了些,对我认真的说:“就是能抑制你体内实验体基因反噬的那种。”
我啧了一声,这女人总能精准掐住我的软肋。“丑话说在前头,人要是死了,我概不负责。”我抓起外套往门口走,听见她在身后笑:“活要见人,死……见尸也行啊。”
实验室的铁门还是那股铁锈混着福尔马林的味。我贴着围墙根往里摸,月光照在电网铁丝上,映出密密麻麻的倒刺,像极了当年扎进我小腿的那些。
监控室的守卫比七年前警觉,我拧断第二个守卫的脖子时,他喉间发出的嗬嗬声惊飞了墙角的夜枭。监控屏幕上的实验体大多面生,只有编号0914的那个,脸上的疤痕还在,只是比当年更深了些,正蜷缩在笼子里啃着生肉,像条被圈养的野狗。
枪声在外头炸响时,我正对着屏幕上某个空着的囚室发愣——那是我当年住过的地方,墙角还留着我用指甲刻下的歪歪扭扭的“1986”。
冰冷的枪口抵上来时,我甚至没怎么慌,只是觉得有点好笑,这场景,跟七年前被实验员用枪指着后脑勺时,简直一模一样。
“手举高点,别反抗。”身后的声音裹着寒意,却像根针,猝不及防扎破了我心里那层结了七年的痂。
我慢慢转身,月光从监控室的小窗溜进来,刚好落在他脸上。眉眼比记忆里锋利了许多,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唯独那双眼睛,还带着当年的冷意,只是更深了,像结了冰的潭水。
“好久不见,你居然没死啊。”我扯了扯嘴角,话音刚落,就听见枪栓上膛的轻响。
“转过来,夜鸣。”他又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乖乖转过去,看着他这些年的变化——头发长了便扎起了长发,居然还打了三个耳洞?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穿着破烂实验服的少年了。
“怎么,七年不见,见面就想崩了我?”我挑眉,他却忽然扣动了扳机。
枪声震得我耳朵发鸣,可预想中的疼痛没等来。身前的“2476号”倒在地上,额头一个血洞,而2476号正举着枪,枪口还在冒烟。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他走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往监控室外拖,“连我的气息都闻不出来了?”
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是刚才跟实验体缠斗时被划的。我撕下衬衫下摆给他包扎,指尖触到他皮肤时,感觉他瑟缩了一下。
“手法这么熟练……你经常干?”我没话找话,其实是想问他这七年怎么过的。
“不然呢?”他低头看着我缠绷带的手,声音闷闷的,“在这里,心慈手软的早就成了培养基里的养料。”
“我想带他一起走,我想跟他永远在一起。”我心里想着,口头上问他:“跟我走吗?”
他的眼眸亮了亮,点了点头。
路过培育室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培育室的玻璃柜里摆着些奇怪的东西,蓝色鱼鳞泡在福尔马林里,随意堆放在箱子上的针管里面的血迹已经发黑。
2476忽然停在某个柜子前,指腹抚过玻璃上的划痕——那是我当年刻下的,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2476”。
“那天我在巷子里等了你三个小时。”他忽然说,“后来他们来了,我只能往反方向跑。”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原来他没忘。
回去见大当家时,她冲2476咧嘴一笑,她给2476发工作牌。
“以后你就叫符生吧。”她把牌塞进他手里,冲我挤眼睛,“跟江白学学,别总板着脸,咱们这行,笑一笑死得慢点。”
符生捏着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冲我咧嘴一笑,露出点少年气来。“以后请多指教,江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我交握的手上。我忽然觉得,那些被雨水冲刷掉的记忆,好像正一点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