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憎恶你救我的姿态像救一只流浪犬。
你予我的,或许从不是救赎。
是比子弹更疼的心疼。
一
东国的战火并不会因为任何一个渺小的战士离去停歇一刻,萨辛随着部队继续辗转在东国的战地。子弹穿透他的腹部,肋骨断裂的疼痛与失去母亲的阴影交织,而最让他窒息的,是病房外本杰明与裴筱楠低语的剪影。
那个总在生死关头将他拽出危急的男人,此刻正俯身倾听女医生的叮嘱。裴筱楠的手指轻轻搭在本杰明肩头,白大褂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眶发酸。萨辛别过头,喉间血腥味翻涌——他记得,本杰明曾说过裴筱楠是“最值得信赖的战友”,而此刻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裂他强撑的镇定。
二
萨辛腹部的枪伤在颠簸中恢复的十分缓慢,留下一个褐色狰狞的伤疤。
东国临时医疗站的铁架床硌得他辗转难眠。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时,他听见军靴碾过砂砾的声响,那人带着硝烟与薄荷药膏的气息掀开帘子,金属吊坠在脖颈晃出细碎银光。
本杰明穿着沾满尘土作战服,单膝抵在床沿,月色勾勒出男人坚实的臂膀,泛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嗤笑一声打趣
“知道你没睡,baby,转过来”萨辛背对着他狠狠闭了闭眼,没出声,腰间传来粗粝又温热的触感,下一秒,眼前天旋地转,萨辛正对上男人狼一样的眼睛。
“你做什么!本杰明。”看着这双眼睛,萨辛感到心里一阵燥热,可下一瞬小腹却感到一阵清凉,本杰明,在给他擦药。
“我在,照顾我的baby”本杰明抬头笑着,但萨辛却能感受到对面这个似乎如铜墙铁壁一样的男人身上悲伤的气息,像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一样钻进他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萨辛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他分不清是因为本杰明的抚摸,还是悲伤或是几乎要吞噬自己的愤怒。
腰侧被坚实的手掌握住,“星星,不怕,我在”本杰明的声音温柔,低沉像是萨辛在读书时在交响乐团听见的大提琴,他仿佛是回到那些无忧、温暖的午后。
萨辛忽然就失去了力气,他俯下脖颈靠在本杰明的脑袋上,任由他的短发扎的生疼,本杰明有力的怀抱圈住了他,带着硝烟和血腥味却无比的有安全感,萨辛忽然就想,如果时间就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如果他能一直赖在他怀里,就好了。
“萨辛,我答应了蕾娜,我会照顾你,保护你,一直在你身边,你就站在我身后……”本杰明依然在萨辛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萨辛却忽然觉得浑身泛冷,他望向本杰明穿过时帐篷留下的缝隙。
月光泠泠,恍惚是泛着寒光的刀,刺伤了萨辛褐色的瞳孔,但眼睛像是干涸了一样流不出一滴眼泪,原来只是因为蕾娜吗。
“…我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本杰明停下了最后一个尾音,萨辛用鼻梁轻轻地蹭了蹭本杰明的额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他总觉得这次能闻到茉莉花的香气,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
“说完了吗”萨辛的声音冷的有些反常,本杰明觉得心头一刺,顿了一秒,怀中柔软的人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
“把我的星星还给我!”萨辛的眼神和本杰明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本以为这是片刻的柔情,但萨辛的眼里却全是愤怒、悲伤和他看不懂的倔强。小记者心思敏感,又刚刚失去了母亲,不能和他生气。他伸出手想抚摸对面这个受伤的小孩的一头卷毛。
“啪”手被拍开了,“你能不能别总像摸狗一样摸我”萨辛像是突然有了叛逆期,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可笑。
本杰明望了望天花板,深呼吸,在对峙的沉默里从军装裤里拿出一个苹果,他记得阿瓒好像用苹果就能逗宋记者笑。
他坐在床边,削起了苹果,萨辛猝不及防只呆呆的看着,果皮连成长长的螺旋,仿佛要将两人之间未尽的硝烟也一并削去。
“别给我吃苹果,我不需要,我只要星星”
萨辛的声音在狭小的帐篷里响起,削苹果“嘶嘶”的声音顿住了,本杰明猛地把手上的东西扔在沙地上,没有金属清脆的响声,大地只是发出一声闷哼。
萨辛还想开口但手腕却被狠狠攥住,他抬起头,撞进本杰明莹莹的眼睛,他紧咬着牙关,撕下袖袋下藏着的星星,把染血的星星按进他掌心。那是三个月前巷战里从萨辛相机包掉落的挂饰,雇佣兵当时嗤笑着没收了这"小孩玩具",送出去之后又千方百计厚着脸皮要回来,此刻他却用缠着绷带的手攥住战地记者发颤的手腕:"你总问我为什么非要抢走它。"
萨辛嗅到对方袖口残留的火药味,炸毛般挣扎:"难不成要说是定情信物?"应该是伤口泛起的疼痛让他尾音发颤,却撞进本杰明灼人的凝视里。雇佣兵突然俯身咬住他耳垂,喉间滚动的热气烫得人发软:"我每天摸它千万遍,那个“S”全是我指纹。"
沾着夜露的星星硌进两人交叠的掌纹,本杰明在血腥气里哑声说:"它见过我所有死里逃生的时刻,现在该见证我怎么活——和你一起。"
萨辛突然想起这人缝针时不用麻药却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月光落进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像硝烟散尽后第一捧雪。
“本杰明,过来包扎!” 门口响起女人明媚的嗓音。
萨辛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从身体中被抽离,他背过身躺下,闭上眼睛,强制自己的意识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石砾摩擦的声音,空气中好像推来低低的叹气。
三
自那次争吵后萨辛再不开口和本杰明说话,两人似乎在无声中对峙着什么。
暴雨夜,萨辛在昏沉中惊醒。本杰明低沉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他不应该再留在东国了。”
“你很清楚,留在他的国家保护他的人民才是他最大的愿望,如果只是因为命令罔顾萨辛自己的意愿。”裴筱楠带着些许迟疑地警告,“他会恨你的,本杰明。”
“我会处理。”
萨辛的呼吸凝滞。原来连这份“陪伴”也是任务吗?他想起本杰明衣领上总别着的星条旗徽章——那是国籍的烙印,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就像裴筱楠白大褂上的红十字,永远昭示着她与本杰明同属一个世界,而自己不过是他们救赎名单上的一个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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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没有通知任何人,萨辛提前拎着行李一个人离开了医院。
他在裴筱楠的办公桌上看到一张合影:本杰明搂着她的肩,背景是战地医院飘扬的国旗。
他撕下绷带,将未写完的信塞进枕头下。信的开头是“本”,结尾是墨迹晕染的空白。
晨雾未散时,萨辛拖着行李箱走向车站。站台上,他摸到口袋里的军刀——本杰明在那片月光下留下的那把,尖利的刀锋被磕掉了一个角,像极了他胸腔内无声崩裂的某种情绪。
列车轰鸣而至的瞬间,有人从身后攥住他的手腕。萨辛心里一空,他可悲地发现自己有一瞬间妄想回头看见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Sorry,I mistook you for someone else。”
是个陌生人,萨辛回头,踏上了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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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未寄出的信
_「本,我曾憎恶你救我的姿态像救一只流浪犬。
可当我看见你和裴医生的合照时,
我才明白——
你予我的,从不是救赎。
是比子弹更疼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