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回 兴古郡群孙举义 洛阳宫独帝沉酣
却说太康二年夏,晋主司马炎既得南中回书,见其辞意含糊,知李遗实匿刘晨而不遣,然终以“南中瘴远、用兵无利”罢其议。自是益耽宴乐,疏张华而亲贾充,太极殿中,日闻丝竹;金墉城里,惟见笙歌。
一日,炎避暑于芳林园,荷风送香,水殿开宴。贾充、荀勖侍坐于左,冯紞、王济列坐于右。侍中王济进曰:“陛下混一区宇,功盖百王。昔汉武有上林,始皇有阿房,皆不及今日洛滨之盛。臣愿募天下巧工,以珊瑚、琥珀饰龙舟,泛于九龙池上,以彰太平。”炎笑曰:“卿言恰朕意。”乃命取平日所藏吴宫珍玩,列于阶下:有孙皓所献青玉九枝灯、赤金走龙帐、南海明珠帘,光夺星月,影动波涛。
贾充因奏曰:“陛下,天下既安,宜崇节俭以风化四方。王济斗富之事,恐开奢竞之门。”炎微哂曰:“公言是也。然朕承祖宗之业,平吴会、纳二妃,正当与天下同乐,何用汲汲如武帝时耶?”充默然,不敢复言。
时张华在幽州,上表言边事,略曰:“南中虽远,李遗挟刘氏之名为号召,周处、爨谷皆骁健,若积粟练兵,结连交趾,数年之后,必为痈疽。愿陛下勿以瘴疠忽之,宜择良将镇宁州,离其党与,散其谋主。”表至洛阳,荀勖先得之,私谓冯紞曰:“张公在幽州,威望日隆;若再言南事,帝必召还,复居枢要。我等奈何?”紞曰:“易耳。可于陛下面前,称其‘好谈兵事,摇动边心’。帝本厌兵,自不喜也。”
居数日,炎阅华表,果掷于案曰:“张华每以天下多事扰朕。南中几个亡虏,值得年年上疏?”荀勖从容对曰:“陛下圣断。华才虽高,然好立名节,往往危言生事。昔齐王攸之议,已见其志。今若使久在外,则幽、并安;若召还,恐复论储贰、论南征,圣心不得怡悦。”炎颔之,遂不复召华,但敕幽州“静边而已”。
话分两头。却说兴古郡中,刘晨等至已两月。李遗以刘晨为军师,诸葛显为记室,关彝、张敞、赵瑾分典三营,王冲领亲兵。南中夷汉渐附,仓廪稍实,寨栅一新。
这一日,秋雨初晴,李遗升帐,谓众曰:“近得细作自洛阳来报:晋主益荒,张华见疏,贾充虽死党犹盛,太子暗弱,贾妃用事。此天假我以时也。然兴古弹丸,未可遽动。吾欲先通交趾,后结永昌,北连越嶲旧民,徐图益州。诸君计将安出?”
周处挺身曰:“将军,处本吴臣,国亡不死者,欲有待也。今刘公子在此,汉室苗裔;诸葛先生在此,武侯血脉。若但守一郡,不过绿林豪客耳。处以为:当先正名号。可奉刘公子为‘汉兴侯’,遥承昭烈之绪,布告南中,则人心有所归。然后遣说客分使交趾、牂牁、永昌,不以‘反晋’为言,而以‘保乡里、安夷汉’为辞。晋廷若问,但曰:‘南中自守,不缺贡赋。’如此,名已立而兵未交,进可以战,退可以守。”
刘晨敛容起谢曰:“将军金玉之言。晨虽先帝之胄,然德薄年少,不敢遽称侯号。若诸君不弃,愿称‘兴汉从事’,朝夕赞画,不敢居上位。”诸葛显曰:“晨兄谦德,足孚人心。然军中不可无旌旗所指。显请为文,立‘兴汉’二字,不称帝、不建号,只书‘汉故臣刘晨等,奉先人之灵,保南中父老’。晋人无可指为僭逆,义士闻之向风。”
李遗喜曰:“此计周妥。”遂命立“兴汉营”,以刘晨总理军政,诸葛显掌文书地图,周处总练士卒,爨谷、吕祥抚谕诸夷,关彝、张敞、赵瑾各领一军。又遣王冲带旧卒二十,潜往益州,结连蜀中遗老;关彝仍使交趾,会毛炅、李容。
却说关彝领命,辞众南行。刘晨执其手曰:“彝弟此去,非止游说,实探交趾陶璜之心。陶璜旧吴名将,降晋非本志。若得此人遥应,则岭外可动摇。”关彝曰:“晨兄放心。彝此行,效祖上‘辞曹归汉’故事,舌在,气在,必不辱命。”
关彝去后,诸葛显独坐帐中,燃烛展纸,作《南中形势疏》。其文曰:
“夫兴古之地,东阻牂牁,西接永昌,南襟交趾,北蔽越嶲。山溪重复,瘴雨冥迷。昔武侯五月渡泸,深入不毛,非好勤远略也,欲绝曹丕右臂也。今晋都洛阳,鞭长不及马腹;边吏偷安,兵不习战。若我据险屯田,抚夷为用,使商旅不绝,文檄常通,则三五年间,可成鼎足之一隅。所忌者三:一忌晋廷忽悟,遣杜预之流经略西南;二忌贾后乱政,诸王割地,天下先乱而南中未备;三忌内部有名无实,诸夷各怀向背。故用兵不在骤,在持久;不在掠地,在得人。”
翌日,显呈其疏。刘晨读毕,叹曰:“武侯有孙,犹有《隆中对》之智。”李遗亦曰:“吾得显弟,犹刘先主得孔明。”
正说间,探马报曰:“交趾毛炅使人密书至,言关将军已入交趾,说动郡丞李容;又探得陶璜称病不朝,然未肯明应,但默许交趾豪杰输粮于我。”刘晨拍案曰:“善!陶璜不拒,便是半诺。可速回书关彝:勿逼陶璜署名,但使其睁一眼、闭一眼。交趾商道一开,兴古不孤矣。”
再说洛阳。秋九月,晋主猎于邙山。旌旗蔽日,羽林如云。炎乘金根车,着绛纱袍,冯紞执鞭,王济随镳。忽一兔起于草际,炎引弓射之,不中。王济笑曰:“陛下平吴之弓,今日小试,偶失之耳。”炎掷弓曰:“朕非不能中,乃念天下已无逐鹿之敌,弓箭聊作戏具耳。”
骑从奏曰:“前有白马寺,香客如市。闻安乐公府中走失子弟,至今未获,民间颇有谣谚。”炎曰:“什么谣谚?”对曰:“童谣云:‘洛水清,汉星明;金墉锁不住,夜夜向南行。’”炎变色,顾冯紞曰:“此语何来?”紞巧对曰:“村童嬉戏,偶合俚音,何足圣虑。况刘恂已上表谢罪,刘玄亦安分。几个少年,在南中瘴雨里,能作什么气候?”
炎遂入寺,受僧众朝拜,赐帛有差。夜归宫中,见阶下海棠半落,忽问近侍:“张华近日有书否?”对曰:“张尚书但报边镇安帖,别无他语。”炎默然,良久曰:“张华若在,必又劝朕‘远佞亲贤、豫防南衅’。朕偏不用他言,看天下乱不乱。”
左右皆颂“陛下圣明”。独老宦者张慎,退而私叹曰:“汉武晚年尚悔轮台,晋武盛年先醉芳林。后嗣可畏哉。”
却说太康三年春,贾充既薨,朝局小变。卫瓘、山涛稍进,然太子司马衷暗弱如故。贾妃南风,渐揽宫禁之权。炎尝宴群臣于式乾殿,使太子宫人呈 《鹑之奔奔》舞。舞罢,炎指太子谓群臣曰:“此儿性静,不喜杀伐,他日必为宽厚之主。”卫瓘欲言而止,终以杯击案,歌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炎不悦曰:“公醉矣。”瓘徐曰:“臣非醉,是怕后人说‘晋武不悟’四字。”
时荀勖解之曰:“卫公惜陛下之圣,故作危言。天下方宁,何至忧乱?”炎乃笑曰:“勖言是也。来,共饮此觞,莫负春光。”
就在席间,忽有黄门急奏:“宁州飞驿至:兴古李遗,自立‘兴汉营’,奉刘禅之孙刘晨为主谋;关彝在交趾,暗通毛炅;南中诸夷,多有持械应者。陶璜密而不奏,交趾粮道已通。”满座寂然。
炎半晌,笑曰:“又来了。南中能有几人?李遗不过守些山寨,刘晨不过一个少年。张华若在此,必又要朕发兵。朕偏不发。——可下诏:以李遗为‘兴古校尉’,周处为‘交趾司马’,叫他们有名无权,自己先乱。若不受,再议。”
荀勖曰:“陛下此诏,妙在‘以官羁之’。彼若受,则名义归晋;彼若不受,则曲在彼,天下谓其真反。”炎曰:“正此意。”
诏使至兴古,刘晨、李遗接读。李遗冷笑曰:“晋主以簿尉之职辱我等?”刘晨曰:“不可不受,亦不可真受。可回表曰:‘远臣久染瘴疾,不敢拜命,惟愿以兴古一郡,世守夷汉,岁输桔柚、弩弓为贡。李遗衰病,乞留刘晨暂摄郡事。’——如此,名虽辞官,实拒其羁縻;晋廷得表面体面,暂缓加兵。”
诸葛显曰:“晨兄此答,外柔内刚。晋主骄甚,必以为‘南荒蛮子知怕’,反不加意。”
果然,表到洛阳,炎览之抚掌大笑:“刘晨这孩子,到底怕朕。既肯输贡,便当安抚。”遂不问。
张华时在幽州,闻之,叹谓左右曰:“刘晨能用武侯之术,晋主却效汉元之优游。边境得暂安,而根本已朽。异日八王并起,南中反为完土。”
左右问:“先生何不言之于朝?”华曰:“言之,帝以为生事;贾、荀之余党,且谓吾邀名。不如静观。”
却说关彝在交趾,闻晋诏往复,知计已成。乃与毛炅、李容夜饮于红河舟中。毛炅拍刀而歌曰:
“关山月,照铁衣,
汉家儿郎鬓未丝。
洛水东流不回首,
瘴江南下卷红旗。”
关彝潸然曰:“吾祖斩将搴旗,只为‘汉’字一点忠心。今日吾不能提青龙偃月,却能以三寸舌,为兴汉营开一路春风,死无憾矣。”
李容曰:“关公子,交趾虽在南,人心未忘吴、未忘汉。陶使君不阻,是留一线。只待洛阳有变,我等便从海道运米、从山道运铁,直济兴古。”
正谈间,忽见芦花深处,一叶扁舟来近。舟中一人,青笠褐衣,抱琴不语。毛炅叱曰:“何人夜探?”那人抬首,月光照面,竟是诸葛显所遣之细作,姓秦名弱,善琴,能摹边将笔迹。秦弱低声曰:“兴古有急书:晋廷虽不发大兵,却暗令宁州刺史董荣,借‘抚夷’为名,离间爨谷与李遗;又收买王冲左右。刘军师令公子速回,面商对策。”
关彝霍然起立,按剑曰:“晋人不动刀枪,先动人心,此尤可畏。吾明日便行。”
次日,关彝带秦弱北归。毛炅赠以交趾犀甲一领,曰:“此甲避瘴,亦避谗。”关彝受之,泣别。
回到兴古,入帐见刘晨、诸葛显,具道交趾事。刘晨曰:“董荣这一着,我亦料到。破法不难:爨谷性直,不可使独当一面;可表请‘夷汉合屯’,令周处与之同营,关彝为之副。王冲处,我已易其左右,拨亲信代之。晋间无所施,则其计自破。”
诸葛显曰:“更有一层:不可专靠‘忠义’二字缚人。南中诸夷,畏威怀惠。可立‘屯田券’,夷人出力者,分其谷;有伤者,养其家;战殁者,立石记名。如此,董荣虽携金帛来,不过买得几片虚辞,买不动人心。”
李遗拊掌曰:“二君之言,可作南中长久之策。”
于是兴汉营大变:开荒于山谷,立市于渡口,夷长皆授“屯主”“峒帅”之号,不称晋官,不废晋贡。洛阳来使一年一两回,只见“蛮荒驯顺”;不知营中夜夜点兵,壁上皆书“还我汉家山河”六字。
时光荏苒,太康四年、五年相继过。晋主司马炎春秋渐高,体丰多疾,然宴乐不衰。洛阳宫殿,夜夜烛天;金墉馆前,惟有刘玄独立叹月,念其子刘晨一去不返,而心知子已非笼中鸟矣。
一夕,炎梦入洛水,见南方有星如斗,坠于兴古山中,化为赤旗,旗上“汉”字灿然。惊醒,汗湿衾枕。次早召太史令陈训卜之。训卦成,伏奏曰:“南方有龙气再起,然隐于云瘴之中,十年不现,十年后或动。陛下无忧于目前。”
炎曰:“果如张华所言么?”言毕自笑,“朕不信梦,亦不用张华。天下是朕的,便由朕醉着守。”
陈训退,私谓友人曰:“武皇之世,外似承平,内已漏舟。南中一星,不过是先帝余火;真正燎原之处,只在宗室诸王心里。”
却说兴古山中,这一夜雪后初霁。刘晨登台望北,关彝、张敞、赵瑾、诸葛显俱在。张敞按铁挝曰:“晨兄,咱们几时真打回去?天天屯田、写檄,某这双拳头痒得紧!”赵瑾亦笑曰:“敞哥莫急。先人马上得天下,咱们先马下稳天下。稳得住,才打得远。”
刘晨指北方星云,徐曰:“诸君看:洛阳灯烛虽盛,根柢已空。晋主以宴代政,以佞代谋;太子暗,贾妃狠;诸王握兵,各藏窥伺之心。待其萧墙一起,中原鼎沸,便是我们出山之日。那时不只兴古、交趾,益州父老,自会壶浆塞路。”
诸葛显接口曰:“显昨夜观图:先取越嶲为肩背,再通汉中为门户,然后舟出峡江,直指襄阳。不是‘复汉’,是‘再开汉’。不学昭烈皇帝奔波半生,只学武侯‘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先让人心回来,城池自然回来。”
关彝肃然揖曰:“彝虽不才,愿做晨兄马前开路旗。祖上‘威震华夏’四字,彝不敢忘;但今日要紧的,不是威震谁,是护住这一点汉家火种。”
刘晨解剑,插于石缝,对众曰:“自今而后,兴汉营不誓死战,只誓不死志。洛水那边,有我父在,有我先人旧友在;南中这里,有诸君在。星星之火,不怕山高瘴重。”
五人遂对山再拜。风过林梢,旗角翻飞,隐隐有“汉”字。
后人有诗叹曰:
平吴歌舞醉芳林,
南国星芒夜夜深。
金墉锁得刘郎影,
瘴雨磨成壮缪心。
不是兴师先裂土,
只因护火惜冠巾。
儿童莫笑书生弱,
笔底山河自可寻。
毕竟晋廷诸王何时构祸,兴汉营何时北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