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去金辉绣蔷薇,春雨拂来桠间风。”——橘华弦
玉鸾在车边候着打瞌睡,被橘虞说话的声音吓醒。梁弱嬅见橘虞阵仗全齐的势头,也任由橘虞拉着出了府上了车驾。
“去……去哪儿?”她问。
“你说能去哪儿,当然是去我们府上了。哎,海平跟上了吗?”橘虞甩了把去壳杏渍五香瓜子到嘴里,不当着旁人,倒是悠闲自在。
梁弱嬅伸手掀开车帘子,瞧见玉鸾冲她点点头。
“玉鸾说跟上了。”
“她倒是好操心。”橘虞哼了一声。见梁弱嬅愣着看她,又补了一句:“嗨呀,我怎么敢教训你们家下人,说玉鸾呢。”
“嗯。”
“怎么,今儿个有心事?才见你妙黛浅颦……”说着,左右手兰花指捏住,一端身段,仿着戏子唱腔吊嗓子。
梁弱嬅脸上一阵阵青白赤,连忙捂她的嘴:“又说些什么呢,只是在想为什么令兄过生日却要一支簪子……”
“兄长一向爱务实,想是前几日旧簪子坏了来着……趁这机会要个缺的吧。”
橘华弦是橘相唯一的儿子,生日的时候只是要些缺少的物什,难道平日里不甚受关注吗?梁弱嬅想着,不对,直觉总在隐约透露橘华弦仅仅是尚俭不爱热闹,所以不想只因为自己的生日而大肆操办筵席。
……自己以前应该没有见过橘虞的哥哥,怎么会知道这些?
“橘家的家训是什么?嗯……是……不耻下问,敏而睿异,尚俭向善,不为奢靡,律己之锋芒以献国……”
“喂!橘园都到了。想我家家训做什么,你又不用遍遍抄,”橘虞一面说着,一面已经忽地撩开了帘子,“快下来吧,怎么见你今天总奇奇怪怪的……”
梁弱嬅见她这么说,赶紧跟在后面下了车。
橘虞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大门的那块“敕建橘园”匾额下一停: “玉鸾呢,怎么不见了?”
玉鸾忙说:“在呢。”
“你和海平退下吧,我想和她自在点走。”
“哎。”
“我新到的茶拿给她,等走的时候记得让海平带上。”
“哎。”
---
刚入眼的一片淡粉,是蔷薇。
子姜瓣,锦绣蕊,画作意中蒙茫烟。蜂飞繁,暗香微,群蝶轻舞淡玉盘。
“看什么呢?”淡玉盘应是少见的粉色吗?梁弱嬅没有见过淡粉色的玉,只见着橘虞的手在她眼前晃。
“……幼英,”回过神来,她问道,“这是今年新出的种类吗?”
橘虞捏着下巴想了一会,答道:“想是吧,不知道是谁送给父亲的,听兄长说是个张姓的花匠……?”
梁弱嬅一听,心中有数,不再言语。
“走吧,到我房里。玄序说,已经送到正厅,请我们快快去呢。”
说是挑,实际上是看。
橘虞笑道:“什么时候说挑了,我们可不该那般奢侈……我说的,是‘掌眼’。万一有我没挑上的,这料子不就白费了吗?"
“嗯?难不成......这送簪子,原是你出的主意?”
“嗐!果然是你懂我......真是一点都蒙不了你......”
“哈哈哈,我说呢。令兄再如何心思巧,也不会主动说要簪子钗子的话儿来……”
“兄长前段时间随父亲下朝回来就说簪子坏了。我问他缘由,他支支吾吾了一阵,父亲脸太黑,我又不敢上前。后来问和他一道的好友,就是那个现下官居着什么待郎的,他们斗假剑捅打玩闹,谁知道对方力太大,把他簪子打断了。要说小玩小闹也就罢了谁知道他们胆大包天,还拉上殿下闹,这下好,闹大了。上朝的时候还因为这件事被官家训斥了。”
“令兄……真是非同旁人。”
“所以说,我就思量着造一把耐打好用的。”
梁弱嬅心里猜着,橘虞不爱说人名,想是她觉得多形容这人比光说他名字要更清楚些。
“玄序,茶呢?”橘虞已经喝完了一盏茶,话多的人容易渴,她急着等上新茶。
“回主子,快好了。”
“先前没有备吗?”
“有的,只是早春还是多吃点热的好,春捂秋冻嘛。”
“哼,你瞧这蹄子的嘴!惯会哄我的,”橘虞忍不住指着玄序对梁弱嬅笑道,又回头问,“我问你,给兄长打的簪子取回来的时候,没让旁的人知道吧?”
“主子可放心吧,除了你我还有梁小姐,没人知道,老爷和公子也是。”玄序眨眨眼,答道。
“噢,对了,还有那香灰琉璃珠子串儿......”
“主子放心,玉絮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啊,茶好了。梁小姐也吃一杯吧,这是新到的菜茶名唤‘坦洋’,我们家小姐喜欢得很呢。”
梁弱嬅笑了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之后闲杂碎语,橘虞的巧舌如簧怕是又用在瞧不惯的人身上了。
---
橘虞喝了她心下爱着的好茶,像谪仙得了酒,话闸一开,都决了堤一样。
“哎,阿钗知道吗?月前那XXX来我这儿走动了段时日,说她娘又烧上香了,求神拜佛的,她嫌呛,来橘园的湖光榭上一坐。”
“她们家是出什么事儿了?”
“切!就他们家那档子事儿,焚香拜礼的,还能为个什么?”
“湖光……湖光榭?你平常住哪儿?”
“住雁阁啊,你现在不就在这儿坐着呢吗。哎呀我继续说了,你可别再打断我。她娘为了能得个儿子……”说着,嫌弃地瞥瞥眼,说不下去了。
“唉。《孟子·离娄上》有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儿子岂不是无后吗。”梁弱嬅摇了摇头,口中说道。
“哼!那倒也不必求神拜佛的。依我看,这话是谁说的就找谁要去,”橘虞忽然站起来,叉着腰,“这群烂了舌根的臭男人!凭一句话,这么多年过去,竟把人全制住了!”
“阿虞又在骂男人了?”房梁上的几块瓦发出了磕碰的声音,接着茜纱窗外被快到正午的日光照出一个影子来。
那声音清朗浑厚,像是个潇洒的少年郎。如嘈如切,半带着倦意,叫人听着心旷神怡。
橘虞一听见那声音却暴跳如雷:“死鸭子,出来!”
“小橘子,别叫了。”那影子一挪,门口现出一个年龄和橘虞不差多少的少年,穿着一身夏季黑色便装,手里还抱着把剑。
“你又躲在房梁上偷听我说话!小心我告诉爹爹!”
“哎嗐呦我的小祖宗,你哪天闹都好,只是这阵子得安静点……快别说了。”
“玉阑!再偷听迟早砍了你!”橘虞一脸的气急败坏。
“好橘子,你舍得吗?”
“玉阑,是谁来了?”梁弱嬅放下茶碗,问道。
“啊啊!疼!”
“死鸭子别叫了!快给她行礼!”橘虞扣着玉阑的脖子,趁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头压下去。
“……见过梁小姐。”玉阑被捏着后脖颈,只好老实地说。
“起来吧。”梁弱嬅说。橘虞一松开手他就像弹簧一样弹直了。
“话说回来……笨橘子没听见声吗?我走的时候,外面那儿动静可大了。”
“外面哪儿?”
“好呆的笨橘子!你哥哥回来了!”
“兄长已经下朝回来了?这么早?”
“当然了。阿虞去看看吧。”玉阑轻飘飘地回答。
橘虞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拉着梁弱嬅就要往雁阁外面走。
“阿虞,我走了。”
“哎等等!”
“嗯?”
橘虞从领子里掏出一个荷包甩给他: “打酒钱。难得我今天心情好,你小子得了赏就偷着乐吧。”
---
“蓟京几绝佳,其一槐庭月。”
“啊,哈哈,这会儿子尚且是晚春……月还是未上完的弦。另按这规矩说中秋定有宫宴……小舍又寒碜,臣不敢怠慢了殿下。”
叹气声。橘华弦看着他,没说话。
良久那吟诗的人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橘兄说笑了,孤听闻十雅事之一为探幽,这槐庭树影斑驳,曲径通幽,若中秋能在此赏月,真是甚好不过。况这橘园先皇所建,哪里会寒碜。”
橘华弦一笑:“是臣不解风雅,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那位“殿下”,一身锦缎蓝长衫站在灯下,长身玉立,儒雅疏离。
“不枉岁月。”太子轻轻摇着折扇,望日光西下。
“不枉厚望。”橘华弦笑了笑,答道。
“先皇快意,如今孤来此也得见一二,幸甚幸甚。”张礼卿轻声感叹一句。他望着初生新枝的槐树很久都未曾说话,橘华弦觉着气氛不对,也不好调笑什么,于是便陪他一同站着。
“橘兄。”他终于带着几分愁闷开口。
“臣在。”
“端午,来赴宫宴吧。”张礼卿说。
“那,预祝安康。”橘华弦看出些异常,便没有多说话。
“噢,随丞相大人一起。”
“臣记下了。”
张礼卿轻叹一声,看了看天:“近端午,愿得年年拂凯风,愿得年年人静好。”
“好词。”橘华弦轻声道。
“时候不早,孤要回宫了——你不必送孤,让孤清静些离开。”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橘华弦试探地问
“......只是想到,能与橘兄为知己,甚好。预祝安康。”说罢,起了驾。
“……知己?天知道张礼卿这人脑子里是什么东西......又是说雅事又是说《诗经》的……还突然在橘园里凭古……这哥儿真没事?前几日还和我拿簪子当剑斗……今日这是?这是甚啊……这怕是和他的家教有关吧……”橘华弦掏出帕子拭去额上汗,自己对着自己絮叨道,“希望他没事吧。张礼卿不要听到。天灵灵地灵……”
“兄长!”一个女声冷不丁闪进耳朵。
“哎呦!”他浑身一抖,就如同提心吊胆还未结束一般。
梁弱嬅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下意识地行礼,口中道:“见过橘长公子。”
待礼毕,橘虞才开口问道:“兄长,刚才是谁来过了?你怎么脸色怪怪的?”
“方才是太子殿下光临,他邀我赴宫宴。”橘华弦缓顺了气,答道。
“他说什么了?宫宴?什么宫宴?”
“你慢点问......”说着,橘华弦在桌前坐下,边吩咐人看茶,边拿起一片槐叶把玩,顺便招呼两个人过来一起坐。
“你快点说!”橘虞拉着梁弱嬅坐于石桌另一端,火急火燎地回敬道。
“幼英,无所思,则无所不思。好好注意这个‘急’字,”橘华弦敛去不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而恢复了原先平静的状态,“殿下说的是端午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哼,我还以为殿下是如何有趣的一个人,能和兄长玩‘斗剑’,没想到果然还是他们皇家那架子,动辄拿生杀大权唬人。兄长,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慎言!”
“幼英,事情想来没有那么糟糕。只是你兄长身为人臣,凡事谨慎些也情理之中。”梁弱嬅连忙劝道。
“哼。”橘虞这才冷静了些,不再言语。
“让你见笑了,幼英这样也不是头一遭。另......”橘华弦笑了笑,得体地对梁弱嬅欠欠身,一举一动的度拿捏精准,多一分便多,少一分便少。
“但说无妨。”梁弱嬅点头。
“兄长要在听风楼设宴。就是我前几日和你说的,饮子酥山的味儿都不错的那一家。”橘虞接道。
“啊?我也......要去吗?”
“哎,你听我说.......”在橘华弦的一脸赔笑(意义似乎是:哎呀,管教不了啦,且放任这一回,以后让她自己改吧)之下,橘虞搭着她的肩膀,神神秘秘地说了点什么。
---
红梁华栋,金鸾衔枝垂珍珠。一袭黑衣裙的年迈女人两鬓斑白,正烦燥地捏着眉心。
为她揉太阳穴的宫女似乎手重了还是没留心,年迈女人眉间突然一紧,和她同龄的褐色衣服大宫女不知道从哪里一脚踏出来,抽了宫女一巴掌,拿出什么东西欲递给她,而那宫女赶忙捂着脸从张礼卿身侧跑走。
“祖母。”他欠身行礼。
那年迈女人立刻睁开混浊的眸子,在看清来者的一瞬,清朗起来。
“礼卿,来了?快坐。芣苢,看茶去。”
“是。”褐色衣服的大宫女立即放下手中嗅盐,到了外面。
偌大的安乐殿旁退了左右,顿时有些空了。
“嗯。是大孩子了呢,哎呀。时光真是如箭如棱又如水啊。”她的眸子和善地看着张礼卿,呢喃着。
“祖母说笑了,孙儿不才,尚是棘心夭夭。想这岁月定也不敌凯风之习习。”张礼卿笑道。
“哀家不年轻了。想你年龄也该……”
“那孙儿谢过祖母。”张礼卿立刻说。
安乐殿外天色翻墨,不见天日。鹅毛一片落于他鼻尖,轻柔地融化。那时他恍惚了一瞬,口中吟念出谁人琉璃将碎时所留于广仁宫一隅的滞墨。
“春雪昭昭。朱墙寤,禁庭暮。”
“……这是谁写的?孤怎么从未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