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杜安国拿着绿色行李包,低着头快速的走在雪地上,因为是早上所以路上并没有太多人。
走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了一个过街天桥,三九天的冷风吹着他喘不上来气,刚下天桥就看见一个红牌匾白字的“盛源包子铺”
杜安国在门口抓门把手半天也没有进去,直到他的手快被冻僵了才推开门。
一进门包子蒸笼的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屋里左右两副桌椅。
“他家的生意还挺好,旅店老板确实没有骗我”杜安国心想。
等前面几个打包买包子的人走了,才犹豫不决的开口问了一下“你好,还有包子吗?”
老板包包子的手停了下来,用右手食指比划左手手背说道“才几点啊,就没有了?有包子,牌子亮的全有”
杜安国看了一眼牌子,选了两个1.5元的芹菜馅的。
“媳妇,给这哥们拿两个芹菜馅的”
杜安国接过包子,“那个,我可以一会儿给你钱,我家在附近”
老板刚要说不行,老板娘在一旁说“哎,没事,先拿去吃,不着急”
杜安国连说了几声谢谢,便快速跑了出去找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坐着绿色的行李包吃了起来。
刚吃一口就哭了,他知道他骗了老板娘,骗了所有人………
2
邓炎武离开茶馆时,觉得外面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铁锈味。他骑上新买的豪爵125,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城南。
彩票站亮着暖黄的灯,沈秋正在里面低头整理即开票,侧脸柔和。
邓炎武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停了很久,直到看见一个流里流气、穿着脏兮兮工装裤的年轻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进彩票站,对着沈秋伸手,沈秋脸上露出无奈和担忧,从柜台里拿出一些钱塞给他,男人夺过钱,数了数,不满地嘟囔着走了。
沈秋扶着柜台,轻轻叹了口气,那疲惫而隐忍的模样,像一根细针,扎在邓炎武心上。
他用手抿着那颗襄钻银戒,看了一眼彩票站,然后将戒指揣进了衣兜里。
推开门,就看见沈秋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脚边烧着炉子取暖。
“来了?又买彩票啊?”沈秋说道
“啊,我不买,额,买个也行,来个刮刮乐吧
沈秋拿出一张刮刮乐递给了邓炎武,“嗯,刮吧”
邓炎武没有下手说道:“那个,你今天有空吗,我看你这今天没几个人,我能待会儿吗”
沈秋笑道:“待呗,待多久都行”
邓炎武笑了,他没有体会到这是他这多年少有的笑了,那个,你弟弟又来从你要钱了?
沈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回他要是再来,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沈秋摇头说道“不用了,我自己的弟弟我了解”
邓炎武沉默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拿出了那颗镶钻银戒,对沈秋说:“秋姐,送你的”
沈秋的目光移到了那个钻戒上“送我的?你干嘛了最近这东西挺贵的吧。”
邓炎武挠了挠头说:“最近打工赚钱了,不贵,你收下吧。”
沈秋摇头“我不要,你给你妹妹吧”
邓炎武握着钻戒的手往回收了收,问道:“秋姐,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当弟弟或者是朋友”
“我,我,我不只想………,等下我接个电话” “哥,你去哪里?又杀人去了?”
邓炎武将手机换了另一边耳朵说:“没有,李叔没排活,你不用管我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我妹妹,问我在哪里呢”
沈秋说:“那你快回家吧,别让妹妹担心了”
“不用,那个我听说南湖公园那边有烟花,我带你去看看?”
沈秋犹豫了一下“也行,怎么去啊”
“我有车,不,摩托车新买的”
“南湖公园……这会儿去,是不是太晚了?而且怪冷的。”她语气有些犹豫,但并非全然拒绝。
“烟花是晚上八点开始,现在去正好。冷……你穿厚点,我车上有件备用的军大衣,虽然旧,但暖和。”邓炎武语速快了些,眼神落在沈秋被炉火映得微红的脸上,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那点暖意灼伤。
沈秋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邓炎武紧握着摩托车钥匙、指节有些发白的手,还有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她见过太多人,这个沉默寡言、总是买同一组号码(一组毫无规律可言的数字,从未中过)的男人,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不是危险,更像是一种背负着重物、在冰面上行走的紧绷感。他看她的眼神,有时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的一只受伤的狼狗。
“那……行吧。”沈秋终于点了点头,弯腰把炉子的风门关小,“等我一下,我穿件外套。
邓炎武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混杂着欣喜和不安的浪潮淹没。他退到门口,看着沈秋利落地套上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上红围巾,锁上彩票站的玻璃门,暖黄的灯光被隔绝在身后。
“走吧。”沈秋走到他身边,呼出一团白气。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邓炎武把车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递给沈秋,沈秋接过来披在羽绒服外面,果然暖和许多,只是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烟草味,属于邓炎武的味道。她侧身坐上后座,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坐稳了。”邓炎武低声道,感觉腰侧那一点轻微的牵扯力,让他的脊背瞬间绷直。他深吸一口气,拧动油门,摩托车平稳地驶入被路灯和积雪映照的街道。
3
与此同时“老王废品收购站”附近背风的小巷子里
杜安国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冰冷的芹菜馅和发硬的面皮哽在喉咙里,就着滚烫的眼泪一起咽了下去。骗来的食物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他不敢去想老板娘信任的眼神,只能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把那股翻涌的酸楚压下去。
远处有车灯扫过,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缩紧身体,竖起耳朵。不是警车,是一辆摩托车,后座似乎坐着个人,飞快地驶过街口,消失在通往南边的方向…………
邓炎武停好车,公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看烟花的市民,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带着孩子的家庭,喧闹的人声驱散了些许冬夜的严寒。空气中弥漫着烤地瓜、糖炒栗子和廉价烟花的火药味。
他和沈秋找了个相对僻静、靠近湖边栏杆的位置。湖面已经封冻,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远处,烟花发射区域正在做最后准备。
两人一时无话。喧闹的人群仿佛将他们隔绝在一个安静的泡泡里。沈秋看着湖面,忽然轻声说:“你妹妹……好像很依赖你。”
邓炎武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嗯,她就我一个亲人。”
“那你压力一定很大。”沈秋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有时候,别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我看你总是不开心的样子。”
邓炎武喉咙发紧,沈秋的目光太清澈,几乎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他想说点什么,关于生活,关于过去,关于那些无法言说的黑暗,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干涩的弧度:“……习惯了。”
就在这时,“咻——嘭!”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沈秋仰起的脸庞,和她眼中映出的璀璨光影。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红的、绿的、蓝的,形态各异,在漆黑的夜幕上泼洒出转瞬即逝的盛大图景。轰鸣声接连不断。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和光影交错中,邓炎武却仿佛听不到也看不真切。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秋的侧脸上,看她为每一朵烟花的绽放而微微睁大眼睛,嘴角扬起自然的、放松的笑意。那一刻,她身上那种日常的疲惫和隐忍似乎被暂时洗去了,只是一个单纯为美景而欣喜的女人。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攫住了邓炎武。不是杀意,不是警惕,不是背负责任的沉重,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渴望这虚假的、借来的平静能再长久一点,渴望身边这个人眼里的光,能多少驱散一点自己世界里的永夜。
4
摩托车引擎的余音仿佛还黏在耳膜上,邓炎武推开家门时,带着一身室外的凛冽寒气,还有烟花燃尽后淡淡的硝石味。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节能灯,邓书雪没睡,也没看电视。她蜷在旧沙发里,身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无意识地捻着毯子一角,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电视屏幕上,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专门等他。
门轴的吱呀声让她转过脸来。灯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直直地看进邓炎武眼睛里。
“回来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邓炎武低声应道,反手关上门,将寒冷的夜隔绝在外。他脱下帽子、围巾,动作有些迟缓,试图遮掩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别的什么。围巾上没有新的血渍,只有未化的雪粒和冰冷的空气。
“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点粥。”邓书雪说着,却没动,依旧看着他。
“吃过了。”邓炎武走到暖水瓶旁倒了杯热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他背对着妹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这真实的痛感让他从今晚那种虚幻的、漂浮的状态里稍微落地。
屋子里安静得只有旧时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和暖气管偶尔的嗡鸣。
“哥,”邓书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颗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你身上有烟花的味道。”
邓炎武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南湖公园今晚放烟花,路过,看了会儿。”他解释,声音干巴巴的。
“哦。”邓书雪应了一声,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长得让邓炎武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然后,她轻轻地问,语气近乎一种残忍的天真
“跟沈秋姐一起看的?”
“……”
邓炎武转过身,热水杯在他手里冒着白气。他看着妹妹。邓书雪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他最终没有否认,声音有些沙哑。
“猜的。”邓书雪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你下午出去,骑车往城南方向。身上有烟味,但不是你常抽的那种便宜烟……有点像是她店里偶尔点的蚊香味,混着别的。而且,”她目光扫过邓炎武下意识蜷起的手指,“你回来到现在,摸了三次左边衣兜。那里有什么?不是烟。”
邓炎武下意识地将左手从衣兜边拿开。
“书雪,我……”他试图说点什么,解释,或者安抚。
“你喜欢她,对吧,哥?”邓书雪打断他,问得直接而平静,仿佛在问“明天吃什么”一样自然。但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邓炎武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热水杯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喜欢?这个词太轻,又太重。轻得承载不了他满手的血污和身后无尽的黑暗;重得就像他此刻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又因绝望而逐渐冰冷的心脏。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变成一团灼热而疼痛的硬块。
“喜欢一个人,挺好的。”邓书雪忽然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飘忽起来,“沈秋姐人也好,安静,不吵,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顿了顿,手指更用力地捻着毯子边,“哥,你记不记得,妈还没病倒的时候,说过以后要给你找个脾气好、能持家的媳妇,说你这性子闷,得有个暖和地方…”
“书雪!”邓炎武声音猛地提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厉色和恐慌。他不能听这个,不能想这个。母亲温婉憔悴的脸,父亲醉醺醺的咆哮,破旧但曾经温暖的家……那些早已碎裂在记忆里的画面,此刻被妹妹轻飘飘的话语勾起,混合着沈秋今晚在烟花下仰起的侧脸,变成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邓书雪被他喝得一怔,随即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对不起,哥。”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邓炎武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目光与妹妹齐平。“书雪,听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没有喜欢不喜欢。沈秋……她只是个普通邻居,偶尔说说话。我们……我们跟别人不一样。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有我们要守着的……”他顿住了,没说出“秘密”或者“活下去的方式”这些词,但兄妹俩都心知肚明。
邓书雪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太过通透,让邓炎武几乎无处遁形。“哥,你不用骗我,更不用骗你自己。”
她轻轻地说,“我知道我们不一样。我知道李叔让我们做的事是什么。我知道我‘拿’回来的东西沾着什么。我知道……你衣兜里,有时候不止有戒指。”
邓炎武的心脏狠狠一缩。
“可是哥,”邓书雪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就因为我们在黑里待久了,看见一点光,才会更想靠近,不是吗?
她说得那么平静,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穿了邓炎武所有自欺欺人的防御。他无法反驳。今晚看着沈秋时的悸动,离开时的留恋,发现王一笑时的惊惧……所有混乱的情绪都有了答案。那不是简单的“邻居”或者“朋友”。
“那光太干净了,书雪。”邓炎武最终哑着嗓子说,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他不再试图掩饰,“我身上……太脏。靠近她,只会害了她。
李叔今天……提到她弟弟欠债的事了。”他点到为止,相信妹妹能明白其中的威胁意味
邓书雪沉默了。她当然明白。李达掌控人心的手段,他们再熟悉不过。软肋,永远是最好用的枷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点淡漠的平静:“我知道了,哥。那你……自己小心点。别让她弟弟的事,最后变成你得去‘解决’的麻烦。李叔最喜欢这样。”
邓炎武点点头,沉重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他站起身,觉得浑身骨头都像生锈了一样疼。“很晚了,去睡吧。”
邓书雪“嗯”了一声,裹着毯子慢慢站起身,走向里屋。在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过来:
“哥,要是真喜欢……哪怕就远远看着呢。也别硬去掐灭了。咱们心里,总得有点不像‘我们’的东西,才能记得自己还是个人,对吧?”
说完,她关上了房门。
邓炎武独自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手里那杯水早已凉透。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远处,城市的霓虹在雪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冰冷,遥远。
左手是虚幻微光,右手是冰冷现实。
他握紧了右手,将左手摊开,银戒在昏暗光线下微弱地反着光,像一滴凝结的泪,或者一颗再也无法升温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