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文武还未及上前道贺,宋仁宗早已抛却案头堆积的奏折、抛却满朝等候议政的臣子,什么君臣朝仪、江山政务尽数抛在脑后,龙袍下摆翻飞,脚步慌乱又急切,一路快步飞奔,直往坤宁宫而去。
暖阁内药香淡淡,帐幔低垂。
张妼娢刚从鬼门关走一遭,气血耗竭得近乎脱力,面色惨白如纸,连抬手都费劲,却仍是强撑着微弱气力,指尖轻轻柔柔拨弄着身侧裹着锦缎襁褓的婴孩,目光落在孩儿身上,淡得辨不出是喜是怅。
仁宗一脚踏进内殿,一眼望见榻上母子,心头一紧,慌慌张张快步冲至床前,伸手便小心解开层层柔软襁褓。
锦缎层层散开,襁褓里孩童眉眼清晰,骨肉敦实,确凿是个男婴。
他望着孩儿粉嫩的小脸,积攒半生的狂喜再度翻涌上来,眼眶赤红,站在床边又哭又笑,指尖微微发颤,一时竟说不出完整话语。
可这份汹涌欢喜才漫上心头,视线一转,对上张妼娢清浅空茫的眼眸,看见她单薄得一触即碎的身子,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失落,方才所有喜悦瞬间冷下去大半,心口密密麻麻涌上刺骨心疼,喉间发哽,半晌才艰涩吐出一字

朕……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想说自己知晓她满心盼女,想说委屈她拿性命一搏,到头来却没能成全她小小的心愿,愧疚与心疼缠得他喘不过气。
#张贵妃 (轻轻牵起唇角,浅淡地摇了摇头,虚弱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背,声音轻缓绵软,不带半分怨怼):“官家,盼公主不过是臣妾一己私心。可咱们这孩儿若是皇子,便能解开您压了半辈子最大的心结。”
她目光平和地扫过襁褓里的男婴,再抬眼看向宋仁宗,眉眼漾开一抹迁就温柔:
#张贵妃 都好,都好。若是公主自然是好,可皇子……于官家,于大宋而言,更好。
仁宗攥住她冰凉单薄的手,哭笑渐渐敛去,眼底只剩揉碎了的怜惜。
江山后继有人的天大喜事摆在眼前,可他看着眼前强作豁达、独自咽下所有遗憾的爱妃,只觉这来之不易的皇子,沉甸甸压在心头,欢喜里掺着化不开的酸涩。
温柔宽慰的话音方才落定,榻上的张妼娢忽然身子一颤,眉头死死蹙起,额角细密的冷汗层层冒出,瞬间濡湿了鬓边碎发。
方才强撑出来的平和笑意彻底碎裂,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身子微微发抖,难以掩饰的剧痛席卷全身,一副痛苦难捱的模样。
这骤然一变,当场把宋仁宗吓得心头骤紧,魂飞魄散。
他瞬间攥紧她冰凉的手,声音慌乱颤抖

妼娢!妼娢你怎么了?!

传太医,传太医
旨意如火,顷刻间传遍整座坤宁宫。
不过片刻,太医院正林涛衣衫整齐不及、一路狂奔而来,脚步踉跄冲进内殿,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俯身落坐,指尖搭上贵妃腕脉,凝神诊脉。
宋仁宗立在一旁,脊背紧绷,双目死死盯着林涛的动作,心神悬在半空,胆战心惊,每一寸呼吸都带着极致的惶恐,一字一顿焦灼追问

怎么样?贵妃没事吧?
林涛指尖搭脉,脉象虚浮欲断、衰败空洞,早已诊出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有半分隐瞒,立刻双膝跪地,俯首叩地,声音沉重沙哑:

官家。贵妃娘娘早年连生三女、连失三女,数次小产崩血,身子根基早已亏空大半,本就彻底不适宜再孕育子嗣。此番娘娘以残躯搏命诞下皇子,耗尽周身本源气血,如今气血两亏,五脏虚空。

娘娘日后……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
这话如冷水浇头,宋仁宗眼底狂喜彻底散尽,只剩下漫天慌乱与疼惜。
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再有子嗣,他只要他的妼娢好好活着!
宋仁宗胸腔怒火翻涌,忍不住勃然大怒,声音嘶哑紧绷,带着帝王失态的焦躁与惶恐

朕不要听这些空话!朕只想知道,朕的贵妃能不能健健康康的?!如今朕已经有了皇子,朕此生绝不再让她生育半分!是不是这样,她就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龙颜震怒,殿内气温骤降,满宫宫人尽数跪地屏息,无人敢出声。
可林涛深知病情轻重,不敢欺君,依旧死死俯首,不敢抬头,咬牙道出最残酷的实情

官家……贵妃娘娘气血两空,本源衰败,再无逆转之机。若日后静心休养、无惊无扰,微臣倾尽毕生医术,最多可保娘娘十年无虞。
轰隆——!
一语落地,宛如惊雷在宋仁宗头顶狠狠炸裂!
十年。
只有十年。
他半生求子,终得皇嗣,坐稳江山圆满,可代价,是他挚爱之人,只剩十年寿数。
宋仁宗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怒意与绝望交织,几乎克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嗓音发抖

十年?你!

林涛,你大胆!!
帝王盛怒将至,整座宫殿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此时,一只虚弱纤细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龙袍衣袖。
张妼娢忍着浑身剧痛,气息微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而无力,字字通透豁达
#张贵妃 官家,别为难林太医了。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清楚。
#张贵妃 十年,已经是天赐良缘了。十年光景,足够我看着我们的孩儿长大,看着他开口说话、蹒跚走路、一声声唤我娘亲……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官家,不要再为难太医院正了。”
宋仁宗僵在原地,满腔暴怒瞬间被酸涩悲凉击溃。
他何尝不知,这十年寿数,已是林涛拼尽毕生医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一线生机。若是再苛责、再强求,便是不近人情。
他望着榻上忍痛宽慰自己的女子,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无法呼吸。
良久,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沉重的叹息,声音沙哑疲惫:

罢了……下去开药吧。谨记你今日所言,倾尽所能,保贵妃十年无虞,岁岁平安。

以后贵妃和小皇子的身子就托付给你了,记住,朕只信你

(郑重叩首,神色肃穆)臣万死不辞!必拼上毕生所学、倾尽太医院之力,护娘娘十年安稳、平安无疾!

(臣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耗损破败的身子。贵妃娘娘是以命换子,燃尽自身本源才保住了这一位嫡皇子。十年已是极限,臣此生定竭尽全力,哪怕耗尽修为,也必护娘娘平安十年,不负圣恩、不负娘娘舍身之功)。
一夜辗转,第二日天光破晓,文武百官尽数身着整齐朝服踏入大殿,往日朝堂上萦绕不散的沉闷郁结一扫而空,整座紫宸殿处处浸着融融喜气。
从前殿上总绕不开一桩心病——官家年近四十,亲生皇子尽数早夭,国本悬空,宗室各支暗流涌动,文官们为此争执不休,政见不合者动辄针锋相对,朝堂终日紧绷压抑。可如今张贵妃诞下官家独一份的嫡皇子,悬在所有人头顶数十年的大石轰然落地,最大的矛盾彻底消解。
往日里互相看不顺眼、政见相悖便冷眼相对的官员,此刻也两两并肩,面带笑意彼此拱手致意;中立朝臣、守旧腐儒、清直谏臣,不分派系、不分立场,心中只剩同一份庆幸欢喜。
百官按班次齐齐出列,躬身拱手,同声恭贺,声浪整齐震彻殿宇

恭喜官家喜得贵子!大宋国本有继,社稷万幸!
龙椅上的宋仁宗微微抬眸,眼底漾着浅淡温柔。他心中始终清楚,怀中孩儿是妼娢耗损半生寿数换来的,心底深处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酸涩愧疚,可这终究是他盼了半辈子、血脉相连的独子,是心爱女子舍命为他诞下的骨肉,那份疼惜偏爱,半点掺不得假。
等百官贺声稍歇,为首宰相上前一步,躬身启奏,满朝文武纷纷附和,人人神色郑重又欣喜:
#老丞相 官家,如今大宋国本既定,还请陛下为皇子赐名。此乃官家唯一嫡皇子,是大宋将来的江山依托,定要取一个寓意极好、配得上储君身份的名字。
满殿目光齐齐落在宋仁宗身上,静待圣裁。
宋仁宗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抹深思温柔,从容开口,语气笃定:“朕早已想好

朕早已想好,皇子便名汣。自今日起,皇儿定名赵汣。

朕只盼他长长久久,陪伴在朕身边便好
#老丞相 (汣,汣字,九为至阳至大之数,帝王居九五之尊,寓意江山长久、国运绵长,陛下取此名,既是盼皇儿福寿绵长,亦是寄望大宋千秋万代,当真再合适不过!)

(九乃天地至数,自古帝王多取九字为吉兆,陛下为独子赐名赵汣,藏江山永续之意,礼制寓意两全,是上上之名。大宋后继有人,此后朝堂再无立储纷争。)

汣,通久。一是愿我大宋基业长久无虞,不再有无嗣之忧;二是私心期盼,我的妼娢能守着这份长久,陪汣儿长大,十年太短,朕贪求更久的朝夕相伴。这世间万般吉字,唯有这个汣,能装下朕对江山、对妻儿全部的念想。
百官闻言,齐齐躬身拜贺,齐声称颂圣名绝佳。紫宸殿内喜气翻涌,困扰大宋数十载的国本难题,随“赵汣”二字落定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