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风刮得窗棂轻轻震颤,单薄的窗帘挡不住深秋刺骨的凉意,吹得桌上那张满是泪痕的试卷边角卷翘。她攥紧冰凉的笔杆,指尖泛出青白,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乱作一团,那些从前烂熟于心的公式,此刻像缠成死结的丝线,怎么都理不清。
胃里空空落落,方才冷硬的馒头混着几颗草莓,早消化得一干二净,一阵阵空泛的绞痛翻涌上来。她弯腰蜷缩住身子,手肘抵着桌沿,不敢发出一丝呜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
客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笑声,是母亲正哄着马嘉祺分蛋糕,还有宋亚轩温声细语的附和,细碎的甜言顺着门缝钻进来,一刀刀割在她心上。同一片屋檐下,两间屋子隔着咫尺距离,却像是横亘着永远跨不过去的山海。他们的热闹、甜蜜、被妥帖安放的偏爱,全都与她无关。
她慢慢起身,走到狭小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只有寥寥几件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校服,没有一件崭新的外套,没有柔软舒适的居家服,连过冬的毛衣都是表姐淘汰下来的旧款,袖口短了一截,一抬手就漏出冻得发红的手腕。而隔壁房间宋亚轩的衣柜满满当当,运动外套、卫衣、毛衣分门别类,马嘉祺的公主裙、毛绒玩偶堆了半张床,崭新的拼图、护腕整齐摆在书桌,连每日的鲜奶零食从不间断。
巨大的落差砸得她浑身发软,顺着衣柜门缓缓滑坐在冰凉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冷木板,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砸在手背上,滚烫的水珠转瞬就被寒意浸透。她从小到大拼命懂事,放学第一时间包揽全部家务,洗衣做饭拖地收拾,从不让父母多费心;深夜熬到凌晨刷题,次次稳定稳居班级前列,从来不用家人督促学习;马嘉祺哭闹抢她的书本文具,她全都拱手相让,半句怨言都不曾吐露。
可懂事从来换不来心疼,只换来一句“你省心,不用管”。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是班级群里老师发的通知,下周要交两百元教辅资料费。她指尖悬在输入框很久,反复编辑消息,又一次次全部删掉。她清楚,若是开口要钱,只会换来母亲一顿数落,指责她乱花钱、不懂体谅家里开销,转头却能毫不犹豫给马嘉祺买下几百块的新款积木,给宋亚轩添置名牌球鞋。
她根本开不了口。
敲门声轻响,是宋亚轩偷偷折返,手里攥着一小袋分装的饼干,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他刻意放轻脚步,看见坐在地板上的女孩,眼底愧疚又浓烈,快步蹲到她身边,将东西悄悄塞进她手心。
“这是我攒了两周的零花钱,你先拿去交资料费,饼干藏在抽屉,夜里饿了能吃。”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客厅的母亲听见,“我跟妈又说了两句,可她只说我偏心你,骂我分不清轻重,说嘉祺年纪小才该多疼。”
女孩低头看着掌心薄薄几张纸币,温热的触感压不住心底寒凉,轻轻把钱推了回去:“你收好吧,别再为我和爸妈争执了,只会让你也跟着挨骂。我能自己想办法,课间去食堂帮忙打饭,后厨阿姨说能给我减免餐费,攒一段时间总能凑齐。”
宋亚轩不肯收回,强硬把钱塞到她口袋,眉头紧紧皱起:“我是你哥哥,本该护着你,可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做这点小事。你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我看着难受。”
话音未落,客厅又响起母亲尖利的呼喊,催宋亚轩回去照看闹脾气的马嘉祺。他身子一僵,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客厅门,再看向女孩强忍泪水的模样,眼底满是无力,只能匆匆留下一句“有事一定偷偷找我”,转身快步离开。
房门合上的瞬间,所有微弱暖意再次消散殆尽。
她攥着口袋里带着余温的零钱,走到水槽边接了半杯冷水喝下,空腹的绞痛稍稍缓解。窗外天色越来越沉,整栋楼的灯火接连熄灭,只剩她这间次卧台灯孤孤零零亮着,单薄光晕裹住满室落寞。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抬手一点点擦干净试卷上干涸的泪痕,重新提笔演算习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可母亲那句“你向来平平无奇,不用多费心”反复在脑海盘旋,击碎她多年来拼命读书、讨好家人的全部期盼。
她明明拼尽全力做好一切,听话、勤奋、安分、体贴,从不争抢、从不哭闹,可在这个家里,懂事反倒成了她不配被疼爱的原罪。
桌角那半块失温的奶油蛋糕还摆在原处,草莓果肉早已失去清甜,只剩冰冷发涩的口感。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散尽,满心只剩化不开的委屈。偌大一座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朝夕相处的一家人,没有谁愿意分给她半分毫无保留的偏爱。
她趴在堆满习题册的桌面上,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无声落泪。她不知道往后还要熬过多少个这样寒冷孤寂的深夜,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换来父母一次平等温和的注视;更不知道自己一味安分隐忍,究竟能不能等到一份不掺区别对待、不用争抢就能得到的温柔。
夜风再度穿窗而入,吹得台灯光晕微微晃动,将她单薄孤单的影子,孤零零拓在冰冷墙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