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宣纸,留下清隽却带着几分涩意的字迹,她垂着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满心的不舍与纠结,最终都化作了决绝的字句。
最后,她坐在桌前,提起笔。笔尖在宣纸上悬了许久,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下:
#玥卿(苏清禾) 多日叨扰,不胜感激。家中有故,先行离去。江湖路远,后会有期。苏清禾。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丝毫留恋,连落款都是那个她用了数月的假名字。她把字条压在砚台底下,又将桌上的药碗、药杵一一归位,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人。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墙角的薄荷长得郁郁葱葱,是他顶着大太阳帮她翻土种下的;屋檐下的风铃是他用竹片削的,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就连院门口那道被他不小心撞坏的门槛,也是他亲手修好的。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了这么多痕迹。
玥卿的指尖微微颤抖,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她轻轻带上院门,没有落锁,只是将门虚掩着。
趁着暮色刚刚笼住乾东城的檐角,街上的行人还未散尽,昏黄的灯笼光在青石板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她背着布囊,垂着头快步穿过巷口,将那些药香、薄荷气息,还有满院的温柔痕迹,都远远甩在身后。
马车就停在城外老槐树下,车帘半卷,车夫早已候着,见她来,忙掀帘相迎。她弯腰坐进车厢,指尖轻轻拍了拍车辕旁的那匹骏马——那是她唤作“追风”的坐骑。
掌心刚触到温热的马鬃,追风便似有感应,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沿着官道朝着城外疾驰而去。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平稳的声响,车厢里的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侧脸光影明灭。
追风四蹄翻飞,带起一路尘土,载着玥卿稳稳驶出乾东城城门。城门楼的飞檐在暮色里缓缓后退,那扇虚掩的小院院门,连同青石板上残留的薄荷与药香气息,都被远远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
而百里府内,暖黄的烛火早已点亮,雕花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晚膳。百里东君坐在主位旁,手里握着象牙筷子,唇角的笑意就没压下去过,连眼角眉梢都透着藏不住的轻快。
百里成风放下茶盏,瞥了他一眼,故作无奈道:
#百里乘风 今日这是怎么了?遇见什么好事了不成,从外头回来就这般模样?
温珞玉笑着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温声道:
#温珞玉 你爹说得对,东君,今日回来一路都乐呵呵的,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坐在主位的百里老爷子放下筷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慢悠悠道:
#百里洛陈 我看啊,是咱们东君有上心的人了。
一句话说得百里东君耳尖微红,他挠了挠头,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却藏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又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遇到了个特别的姑娘。
他怕长辈追问,扒饭的动作快了些,却又忍不住抬眼,飞快瞥了一眼爷爷和父母,见他们都含笑望着自己,耳尖的红又深了几分,连忙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却没怎么夹菜,满心都是那道清瘦的身影、那双浸着药香的眸子,还有方才小院里她泛红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