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里,笔录做得飞快,然而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牆上的时钟指针缓慢地划过,心跳像是随着滴答声一同紧绷,直到警员终于开口:「好了,笔录完成,你们可以先离开了。」
夏枳和文俊辉几乎同时站起身,步伐急促地走向门外,夜风带着些微寒意,灌进他们单薄的衣领,凉得刺骨,却没能带走丝毫焦灼。
「我先叫车。」文俊辉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夏枳肩上,然后掏出手机,声音沙哑却压抑着情绪,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夏枳抿着唇,低头紧攥着笔录的副本,手心发凉,微微泛红的手腕隐隐作痛,但她毫无察觉,只是静静地盯着那道痕迹,心绪早已飞向更深处。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时,他们几乎同时推开车门,脚步匆忙,沉重得像是踩在压缩的时间里。
急诊室一片冷白,刺眼的灯光让周围显得格外空旷,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紧张的气息,黏附在空气中,像一层无法挥散的雾。有人推着担架匆忙而过,空气里弥漫着不安的静默。
他们几乎是冲向护士站,夏枳语速飞快:「请问大概七点半从A区送进来的重伤患者在哪里?」
护士快速翻阅了一下资料,随后抬起头:「是失血过多的那位吗?她现在在四楼手术室,手术还在进行中。」
「谢谢。」夏枳几乎没有停顿,立刻转身朝楼梯跑去,文俊辉紧跟在她后面。
走廊里,回荡着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密集而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踩在焦躁不安的鼓点上,将原本寂静的空间敲打得支离破碎。
四楼手术区外的走廊灯光冷白刺眼的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让人不自觉感到胸口发紧。
夏枳倚在走廊的牆边,手指紧紧攥着外套的下摆,呼吸微乱,眼神始终定格在那扇门上。她强迫自己平静,却怎麽也掩不住心底的不安,指尖微微颤抖。
手术室门口那颗红色的灯光静静地亮着,彷彿一面无声的界碑,将门内门外隔成两个世界,生与死的边界变得如此清晰。
「怎麽还没出来……」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走廊的寂静吞没。
她怔怔地站在门前,视线久久无法移开,心口紧缩得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耳边一片寂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将时间拉得无限漫长。
文俊辉站在她身旁,低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眉头紧锁,像是思考,又像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走廊尽头,一名护士抱着几个血包快步经过,红色的塑胶袋在灯光下显得尤为刺目,彷彿无声地提醒着手术室内的紧急状态。夏枳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护士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手术室内,那股揪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就在这片静默之中,文俊辉终于轻轻抬起手,复在夏枳颤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稳定,像一块锚,将她从失控的情绪中暂时拉回现实。
「没事的。」他语气轻得像夜风,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力量,将她从紊乱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夏枳微微一怔,视线从他复在自己手上的掌心移开,抬头望向文俊辉的眼睛。那里有太多情绪纠缠,却又隐藏得极好,只有在短暂交会的目光里,能窥见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短暂喘息的机会。
时间彷彿在此刻变得有些缓慢,却又不动声色地流逝着。过了多久,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手术室的门轻轻打开,门上的红色灯号熄灭,里面走出来一位医生。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清晰可见。
两人一同站起来,目光紧盯着医生,空气一瞬间变得压抑无比,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医生缓缓走向文俊辉和夏枳走,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了一秒,最终定在文俊辉身上:「你们是她的家属吗?」
文俊辉轻轻点头,声音微哑:「我们是她的朋友……她怎麽样?」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沉稳却透着难掩的遗憾,语气低沉:「病人失血过多,内脏多处受损……我们尽了全力,但她还是在手术中……走了。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七分。」
彷彿有什麽东西在瞬间崩塌,无声无息,却足以将一切摧毁殆尽。
「对不起。」医生垂下眼,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片刻后才轻声道:「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
空气像被瞬间抽空,走廊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夏枳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住,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努力抬起头,却发现视线开始模糊,像有什麽东西硬生生地挤满了眼眶。
她拼命稳住身体,双唇微微颤抖,却依然无法抵挡住体内翻涌的情绪。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直到文俊辉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才将她从即将坠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夏枳。」文俊辉的声音低沉,语气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抖,他稳稳地将她揽住,像一座沉默的防波堤,挡住她即将决堤的情绪洪流。
她抬头看向他,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过脸颊,湿热的泪水滚烫得刺痛皮肤。
「我……」她张开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扼住了一般,什麽都说不出来。喉间只剩断续的哽咽声,微弱得几乎无法听见。
走廊里,刺眼的灯光将一切映照得无比清晰,反而让这份真实更加残酷。
夏枳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体轻轻颤抖着,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就这样走了吗……」她的声音颤抖,几乎破碎成一片片细碎的气音,「我们什麽都做不了……」
文俊辉没有说话,眼角泛着红,视线微垂,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她的肩膀越来越剧烈地颤抖,那股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变成一声无法压抑的痛哭,整个人几乎瞬间崩溃,彻底倒在文俊辉的肩膀上。
「为什麽……蛋糕还没吃呢,我买了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而且我们说好放假要去看画展的……」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喃喃自语,像是试图用这些过去的碎片拼凑出现实的残影。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无力地垂下,最后紧紧抓住文俊辉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攀着最后一根浮木。
文俊辉的手臂稍稍收紧,默默承受着她所有的重量,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我在。」
他的喉结轻轻滑动,视线始终垂着,眼角的红意越发深重,儘管极力压抑情绪,但指尖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她的哭声逐渐变成一种压抑的喘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剩下的只有无力的啜泣。她的额头轻轻靠在文俊辉的肩膀上,指尖发白地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走廊里,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模糊不清,脚步声、仪器的警报声交织成一片背景杂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一切都在告诉他们,这一场救赎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那是高一开学前的最后一天,阳光温暖,女孩站在文俊辉家门口,手里抱着一隻白色的猫,笑得有些腼腆。
「我们是邻居啦,以后请多指教。」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刚搬到新环境的不安,但更多的是期待。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多想。女孩安静却温和,总是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会在放学后邀请他们到家里喝茶、一起画画,她的奶奶偶尔还会亲手烤些小饼乾给他们,端上来的红茶温热又香甜。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细细的尘埃在光线里漂浮,彷彿一切都静好无忧。
最初的相处一切都像是寻常的邻里友情,甚至让人以为,她过着平静而美好的生活。
直到后来,女孩的奶奶因病去世,整个房子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空荡起来,连空气里都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沉寂。
女孩依旧微笑着,但偶尔会在发呆时露出恍惚的神情。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无论话题是什麽,她都会礼貌地点头回应,却从不再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他们也曾以为,这不过是她在适应失去至亲的过程,谁也没有深究那些被巧妙掩盖的细节。
然而,一切的真相直到那一天才被撕裂开来——她的父亲出现在她的新住处,带来了灾难的终结。
据警方调查,那是女孩父亲的第一次现身,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找到这里的,甚至连女孩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案发当晚,女孩被父亲要求交出奶奶留下的财产,并在拒绝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她试图反抗,却被对方重伤倒地。
而当文俊辉破窗而入时,女孩已经奄奄一息,她的父亲倒在牆边,同样身受重伤。根据后来的鑑定结果,女孩是在挣扎中意外用刀伤到了父亲,造成对方半身不遂。
女孩没能挺过手术,她成了那场暴力的终结者,却无法为自己赢得一个结局。
至于女孩的父亲,警方虽然认定他是家暴的施害者,但由于女孩已过世,无法提出正式指控,而案件中的伤害又是意外造成。最终,法院因「被害人已死亡,主要证人不足」的原因,无法继续追究他的刑责。那场法律的审判,伴随着女孩的死亡而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无声的遗憾。
当消息传开时,无人不为此感到惋惜。这是一个被沉默掩埋的悲剧——无人知晓她曾经承受了怎样的伤痛,又有多少次徘徊在崩溃的边缘,最终还是选择一个人孤身承受。
女孩的房间依然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窗边的画架上还架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颜料笔静静地躺在旁边,像是等待着某双熟悉的手再次拿起它们。画作的色调柔和,勾勒出简单却温暖的线条,像她最喜欢的那场画展的缩影。
彷佛在那段日子里,她正努力用色彩拼凑一个属于未来的轮廓,试图触碰某种不曾到达的光亮。
只是,那束光最终还是无法将她带离黑暗。
「你还记得她刚搬过来的第一天吗?」
夏枳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夜风拂过树梢,带着些微的颤抖。她低垂着头,指尖轻轻划过墓碑上的模糊刻字,语气中藏着难以言喻的複杂情绪。
「那天我刚好去你家写作业。」
文俊辉没有立刻回应,目光随着她的手指落在墓碑上,眉头微微蹙起。
「当时她搬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箱子,结果卡在楼梯口,动也动不了。」夏枳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我们还在楼梯上看着她发愣了好久。」
文俊辉轻轻勾起嘴角,像是想起了什麽,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最后还是我帮她搬上去的……结果她一直在道歉,说自己太笨了,还给我们买了饮料当谢礼。」
「是啊,她那天特别紧张,还怕我们会不喜欢她。」夏枳的声音变得轻柔,眼神有些飘远,「我记得她后来还偷偷问我,『我会不会很麻烦?』我当时笑她傻,说她已经是我们的朋友了。」
「她很少提到家里的事……」文俊辉沉声道,语气微微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过去被忽视的片段,「每次我们聊到爸妈的时候,她不是沉默就是故意岔开话题。」
「当时我们以为她只是害羞,不喜欢谈私事。」夏枳垂下眼,语调带着些许自责,「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节……明明早就不对劲。」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们真的什麽都没察觉到吗?」夏枳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与自责,「如果我们早一点……早一点发现她的异常,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一切?」
文俊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深沉地凝视着墓碑,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也许吧。但她一直都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不想让我们担心。」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人去承受,直到最后。」夏枳的声音变得沙哑,手指轻轻握紧了墓碑的边缘,眼角的泪水再一次悄然滑落。
「我们已经尽力了。」他的语气柔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就像她也曾经努力地活下去。」
两人静静站在墓碑前,夜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微凉的气息。远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遥远而温柔的回应,将夜色染上淡淡的温柔。
「至少……她不再孤单了。」夏枳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在向谁承诺。她低头看着墓碑,指尖微微收紧,眸光中透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坚定。「她还有我们。」
文俊辉侧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她片刻,唇边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语气平和却带着某种无声的支持:「走吧,我送妳回去。」
夜色无声地拥抱着两人的身影,脚步声在寂静的石板路上回荡,随着他们逐渐远去,墓地又一次归于宁静,唯有夜风依旧在树梢间轻轻呢喃,彷彿某种无尽的守护,静静地守望着过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