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迫击炮弹、步炮弹和手炮弹就带着尖利的怪啸声而来,弹片在烟尘中也在他们中穿飞,林子里的九二重机开始划出致命的弹道,那都是他们没有,也不可能有的东西。飞虎队已经停止挖坑,他们有五个手持AWN,几乎每一发子弹就可以打死一个鬼子。两个去治疗伤员,因为背包里还有大量绷带。另外的三个手持M4A1,子弹不要命了的鬼子队伍里冲去。李飞的耳边又响起了击杀提示,他又一次的屏蔽了。
龙文章猛然从垒堆上收回了他的中正步枪,伏在坑里大叫:“七五山炮!”再一次的天崩地裂笼罩了他们,这回的呼啸和爆炸声要猛烈得多了,因为它已经是来自那些正规的炮兵,而非之前那些轻量级的步兵火炮了。已经是夜里了。炮弹仍在这片了无生气的荒芜阵地上爆炸,它并不单纯在地面爆炸,空爆的、延时的、钻入土层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它们的杀伤轨迹上运行个晚上,日军炮兵像在展览,随着装备轻重和时间推移加入我们视野之外的射场。五十毫米掷弹筒、七十毫米步炮、九十毫米迫击炮、七十五毫米山炮和野炮、一百零五毫米野炮和山炮,爆破弹在土层里爆炸,杀伤榴弹在空中穿飞,烧夷弹让泥土黏在他们身上烧灼,照明弹让黎明提前到来,烟幕弹把黎明又拉扯回黑夜。现在迫击炮照明弹升空了,它久久悬停在空中,照耀着与土地同色的我们,看上去他们中间已经没有活人。
烦啦呆呆地察看着东岸的阵地,因为他们承担了几乎全部的日军炮火,东岸完好无损的阵地上仍亮着灯火,甚至连两岸的渡口上都亮着灯。我看见西岸的人终于稀疏,溃兵和难民们终于将要过完。当最后一筏人登上西岸后,守军砍断了渡索,也砍断了他们回东岸唯一的可能性——尽管我知道那种可能性在日军步兵的紧迫和炮兵的轰击下几乎是不存在了。
龙文章叫李飞:“读书人,你再往前爬我只好算你阵前投敌啦,最前边啦。”慢慢的死人堆开始蠕动,这些刚才好像已经死了的人又活了回来。飞虎队又在不停地活动,挖战壕,治疗伤兵,同时还担当着狙击手一职。整个战场都是他们活跃的身影,恐怕今天晚上最劳累的就是他们了。李飞决定回禅达以后要多召唤一些飞虎队。背包里的压缩干粮已经被分食,这些干粮是他们仅剩的口粮。距离绝地求生下载完成,还剩下六个小时。
龙文章一本正经地说:“翼护妇孺友军过江,为东岸打出巩固防御的时间。”烦啦拿脚去踢他,可不该动腿的,他自己身上的装备捅着了他的伤,痛得他压了嗓子骂:“他妈的你!”“天谴了,噼叉你,我命硬得狠……你跟狗打过架吗?”他还能怎么气我呢?我的声音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知道,我还信你真跟狗咬过架。狗咬狗,一嘴毛。都疯了。”“粗俗。我老家街面上有条狗,本来除了跟我,跟邻里关系都挺好。我怕狗呀,它欺我……”烦啦打断他,“你老家哪儿呀?”“中国啊。中华大地,一国之殇。你听不听?后来那狗可真疯了。”他总是有办法让人把耳朵朝向他的,李飞也认了这个命,“怎么疯的?”“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它。也许是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也许是愤世嫉俗,搞不好贪欲无度,狼子野心,说不定想在江湖上咬出一个字号一个名堂,差不离儿是靠得你我这样近,被另一条太有想法的狗咬了。”
我忍着他的指桑骂槐,“咬吧乱咬吧你就。”龙文章接着说:“狗疯了,那就要咬人、昔日之友和它眼里的同类。一条街的人被它咬得丢盔弃甲如潮水中分,那家伙咬了个七进七出如赵子龙三冲当阳之道……”“既七进七出又怎么三冲当阳之道?……赵子龙?是白狗啊?”烦啦问他。“狗黑的。”“狗日的。”烦啦得出判断。
“此狗昔日沦落为奴中之婢,今日得势如帝国列强,咬了对街爱新觉罗氏,西门朱氏,左邻蒋氏,连右舍老孟家的小猪崽子的左蹄髈也几被重伤不治……”烦啦压低声音骂道:“你妈拉个巴子。”龙文章不为所动,“没空整那个,我忙救死扶伤,包扎老孟家的小猪崽子。忽见人群中分,如潮起潮落,一条恶犬狺狺吐獠,其实一人一石头也就砸死它了,可人都想我乃上人,被追了个狼奔豕突还自以为行不乱步。我和孟家猪崽子退无可退,我想算了,我不做上人了,我捞起石头就砸。狗吃痛了怎么叫?”
烦啦瞪着他,“这么粗鄙的圈套你当会钻吗?”龙文章学了两声猪叫,“大伙一瞧,原来疯狗吃了痛也要象小孟一样哭嚎的,于是大家一拥而上,人多气壮,怂人也成打虎胆,一人一石头把条疯狗砸死了玩完。我讲完了。你别瞪着我,真讲完了。”于是烦啦转开了头,“我疑心你真被疯狗咬过的。讲疯话。”“这是个天造地设一个戏台子,我们在这上边把日军打痛了,整个东线都看得见,就是我们要演的那出戏。你说是秋蝉,也说对了,秋蝉叫得很响,命也很短,在这种阵地上,我们的命短过秋蝉。”龙文章说。李飞在以他能想到的最痛苦的方式苦笑,“整个东线?凭你一个冒牌儿团长,和十去其六的一帮子败兵?你乐观还是我悲观?”龙文章平静地说:“我是打小仗的,没打大战的能耐,这是我生平打过的最大一战——对,别白眼向人,你见过大场面——我鼠目寸光的,现在只看这座山这条路,东线有很多山很多路,关我们屁事,这就是该着我们去咬死的那条狗,该着我们吊死的那棵树,也许你脖子硬,就能把套索给抻断了,那你先得舍命拿脖子抻。顺便问句,日军进攻多少次了?”
李飞听着炮弹再次呼啸,像是大口径的家伙,这让我心不在焉,“……十来次。”那家伙让我看他枪托上划的道,“十三次。”炮弹落地,没有爆炸声。那家伙爬起身来,“烟幕弹。步兵要上啦。这是第十四次。”那些七十五毫米和一百零五毫米的炮弹落在地上都没有起爆,你也看不清它们的弹体,它们只是滚滚地冒着白烟,烟雾沿地面扩张,像是有形质的烟墙。李飞指挥着飞虎队戴上防毒面具,开始为其它士兵们夺取鬼子的防毒面具。这个时候作为特种兵的优势就出来了。 子弹不停地喷射,哒哒哒,哒哒哒。鬼子不停地倒下,一转眼就有一百多具的尸体。鬼子不敢再上了,因为怕有再多的伤亡。飞虎队们就像暗夜里的幽灵,不断收割他们的生命。
“ 死不了人的!他们也在烟雾里!”龙文章喊,然后他开始大吼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古怪歌子,多半是跟湖广土匪学的,“冲啊冲!冲得上,杨六郎!冲不上,喝米汤!他们看着那家伙在眼前一闪便没进了烟墙,然后跟着冲了进去,这场战斗结束了
他们已经停止了追击,几个恰好在弹坑边停下的便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发了飙的指挥官。李飞站在坑沿,把枪托伸到了他的面前,他终于平静了,被我们拉扯上来,丧门星往一块破布上倒了点儿水递给他,他开始擦洗眼睛。他边擦边说:“头回碰上毒气,幸亏你喊得早。”“还好不是沾身上就烂的芥子气,是催泪气。照常他们跟着这玩意儿一冲,什么阵地也都拿下来了。”烦啦说。“好厉害。以后得记住了。多谢。”他的道谢真诚得让李飞不知如何应对,他转头看着坑里的那具尸体,而他接过同僚们帮忙捡回来的防毒面具和毛瑟枪。烦了说:“你杀了个大官儿,一个中佐,搞不好是个联队长。”龙文章看了看说:“年青得很嘛。身家显赫,前程似锦。他们的中佐好像都得是帝国陆军大学的出处。”李飞说:“这就是一把破枪,我不稀罕,你想要就拿去。”
“最多是个副的,觉得赢定了跟着来历练一下。你看他们一点儿没乱嘛。”他对着坑里欠了欠身子,以这种方式表示了他的哀悼,“年纪轻轻的也不学好,拿个拨浪鼓对着人脑门子乱杵,我才不会叹你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呢,看杵得我脑门上这大青疙瘩!”李飞哭笑不得地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过阵地。
在东岸阵地上发生的事情我们似曾相识,军车风驰电掣地在阵地停下,军车上跳下的士兵同样风驰电挚地冲向他们友军的阵地,倒象是要攻克他们的友军。从望远镜里他们看见了他们熟悉的人:张立宪、何书光、李冰、余治什么的,自然也不缺坐在威利斯吉普上冷着脸的虞啸卿团的家伙们仍然肩着他们的中正式、花机关、汤普森、砍刀之类,手上仍然娴熟地挥舞着他们的马鞭,和着他们下属的枪托和鞋底子冲进那座仍一无举措的防御阵地里,然后把在阵地里见到的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一顿暴打。南天门上的人们在大眼瞪小眼。于是烦啦开始做他最喜欢的评论:“背黑锅的倒霉蛋选出来啦。特务营向来自恃亲信,亲信这么好做的吗?饲料是不缺,逃命也优先,可上峰风水背了,扛不扛得动都得替扛。”龙文章倒是忽然开始容光焕发起来,“找个豆子大的亲信来扛,就是说上边也知道战势紧急,没空争持。虞啸卿又是号极能打的,这回临危受命,东岸防御有三分数了。”烦啦问他:“你不是说他死了吗?”龙文章受着他的斜眼,他们几个被他从仓库里拉扯出来的也多少有点儿惑然,但什么也架不住那家伙的无耻——他甚至较我们还要正色,“这种谣言不要瞎传-你与日寇同谋啊?”于是我们又看对岸。这会工夫张立宪几个已把特务营的营长从阵地里捆得粽子一样从阵地里揪了出来,踢得一脚跪了。眼镜壮男何书光拔出背上的刀,瞄虞啸卿一眼,像是问砍头还是怎的,虞啸卿摇了头之后总算是下车了,下车头件事是掏出了他的佩枪,看也没看就顶着特务营长的后脑放了一枪,那具被捆着的躯体像要挣脱捆绑一样往前猛挣了一下,然后顺着江岸滚下,滚在半坡上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