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局的调查结果是在降温后的第十天出来的。
宗洛是在德育处领的通知,薄薄一页纸,边角压得平整,落款盖着红章。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天神“非法敛财”的指控不成立,共管账户解冻,但原本要发的二十万“平安校园示范岗”奖金因“核查期间流程逾期”作废;顾白老师复职,但背了个“对学生社团监管不严”的警告处分,当年评优资格取消;小胖的医药费通过司法救助渠道报销,不用天神出钱,但打人者“仍在追逃”,没有明确指向九龙会。
唯一的实质性进展,是文具店老板终于松了口——宗洛蹲了三天拍到的纹身小弟,刚好是之前抢了老板儿子漫画书的那个,天神帮着要回来的漫画书还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老板抹不开面子,又怕九龙会报复,只肯私下跟调查组说“收据不是我卖的,那天有人来订了五十张,没留姓名”,说完就催宗洛走,连口水都没给。
“这就不错了。”赵警官把宗洛送到校门口,递给他一根棒棒糖,是他女儿爱吃的橘子味,“陈锋早做了切割,那个小弟咬死了是‘自己看天神赚钱眼红,伪造收据报复’,跟九龙会没关系。你能撬开文具店老板的口,已经是奇迹了。”
宗洛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涩。他赢了半步,却输了整盘棋:天神的名声臭了,周边商户见了他们都绕着走,连之前跟着的几个初一学生,家长都勒令退了伙,最后剩下不到八十人,大多是当初一起打林岩的核心。柏九把天神的经费账本翻得卷了边,红着眼说:“老大,那二十万没了,咱们下个月的巡逻装备钱都不够。”
“不够就自己攒。”宗洛把账本拿过来,在最后一页写上“12月7日,剩余经费1267.3元”,笔锋比之前沉了些,“以后不搞什么推广了,就守着咱们学校,帮同学找找丢的饭卡,提醒关窗户,这些不用花钱。”
他没说的是,陈锋的报复才刚开始。这周天神去周边商铺做安全提醒,三家文具店、两家奶茶店全把门关了,隔着玻璃摆手让他们走;连校门口卖煎饼的阿姨都偷偷跟他说:“小伙子,别来了,昨天有人来打招呼,说你们是‘小混混’,谁来跟你们打交道,就砸谁的摊子。”
更阴的是,周末他在家刷本地论坛,看见有人发了个投票:“银州三中的‘天神’社团,是守护者还是小混混?”下面两千多条评论,大半是匿名账号,说天神“聚众斗殴”“欺负同学”,还有人贴出之前斗殴的旧照片,断章取义说他“带头打人”。投票最后,附了一份“家长联名信”,说要学校取缔天神,签名密密麻麻,后来顾念偷偷告诉他,里面好几个名字是她爸妈的笔迹——显然是被人模仿的,她爸妈根本不知道这事。
宗洛没去学校闹,也没找人删帖。他翻出那本翻得卷边的《青少年法律知识读本》,在“名誉权侵权”那页画了红线,然后把所有匿名评论截图,把联名信里疑似模仿的笔迹标出来,按书上说的,寄了一份给教育局的法制科,一份给本地的法治栏目热线。他没指望能立刻查清楚,只是按部就班地攒证据——这次他学乖了,证据不能只攒给自己看,要递到能说话的地方,哪怕慢一点。
周五放学,他刚走出校门,就看见陈锋靠在黑色的轿车边,手里夹着根烟,见他出来,扔给他一瓶热牛奶,瓶身还带着体温。“小朋友,这局叫‘软封杀’。”陈锋笑了笑,眼角的疤在夕阳下泛着光,“你赢的那点,是我赏你的。接下来这半年,你连学校门都难出,更别说搞什么天神。慢慢熬,我等你长大。”
说完他就上车走了,轮胎碾过落叶,没留下半点痕迹。宗洛握着那瓶热牛奶,指尖的温度慢慢凉下去,却没有扔。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奶香味混着点烟草的涩味,像极了现在的日子。
回到家,他把牛奶瓶洗干净,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那枚带了两道划痕的铜令牌,下面是小胖的X光片,顾念的纸条,还有那本写满取证记录的日记。日记最新的一页,是他今天刚写的:
“12月15日,晴。今天赢了半步,输了万里。陈锋哥说这是‘软封杀’,我记下了。下次我要赢的,不是半步,是一局。初一还有两年半,我耗得起。”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哐当作响,他翻开天舟中学的真题集,笔尖落在函数题上,却比之前更稳了。他知道,这场仗才刚热身,陈锋的软刀子还在后面,但他已经学会了怎么接——不是靠拳头,不是靠台账,是靠一笔一笔攒的证据,一步一步走的规矩,靠哪怕被打倒一百次,也能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的韧劲。
而此刻城西的茶楼里,陈锋正对着手机里的投票数据冷笑。刀疤刘凑过来问:“锋哥,那小子好像没蔫啊,要不要再加点料?”
“不用。”陈锋晃着茶杯,茶叶在水里浮沉,“小朋友刚学会走路,你把他绊倒了,他下次会跑更快。不如让他自己撞,撞疼了,自然就老实了。等他上了高中,我再给他递更狠的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