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开夏府的寂静时，我正对着铜镜梳头。铜镜边缘的缠枝莲纹裂了道缝，把我的脸割成两半。镜中突然多出个人影，惊得我手一抖，犀角梳子磕在妆台上，发出"当啷"一声。

"小姐当心。"周先生弯腰拾起梳子，青布长衫下摆扫过青砖地，像片飘摇的秋叶。他指节分明的手捏着梳齿，却迟迟不肯递过来。

我望着镜中重叠的身影，忽然发现他的长衫肘部打着补丁。那补丁针脚细密，用的却是与布料极不相称的桃红色丝线，在青灰色底子上绽开一朵畸形的花。

"先生这衣裳......"话刚出口便后悔了。我看见他耳尖泛起血色，手指蜷缩着收进袖口，像蜗牛突然缩回壳里。

"让小姐见笑。"他退后两步，声音浸在七月的溽热里，"前日帮厨娘描了封家书，这是谢礼。"窗外的蝉突然集体噤声，只剩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地响。

我从妆奁底层摸出个荷包，里头装着攒了半年的碎银子。荷包上的鸳鸯被岁月磨得失了颜色，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在水波里纠缠。

"先生若不嫌弃......"话未说完，外间突然响起木屐敲地的声响。周先生猛地转身，后脑勺磕在窗框上。我看着他踉跄着翻出窗外，青衫掠过美人蕉猩红的花，惊飞一只碧绿的纺织娘。

三姨娘摇着团扇进来时，我正对着《诗经》描红。她的影子先探进来，细长的，带着浓郁的檀香味。

"哟，莲姑娘好雅兴。"她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划过书页，"这《关雎》讲的是后妃之德，姑娘读着倒是应景。"她腕上的翡翠镯子叮咚作响，像是井底传来的回音。

我盯着她裙摆下的三寸金莲。那双裹脚布缠出来的小脚套在绣鞋里，像两只僵死的白鼠。当年就是这双脚，踏着我母亲的嫁衣进了夏府的门。

"听说姑娘近来常往书房跑？"她突然俯下身，发髻上的金步摇垂下来，在我眼前晃成一片刺目的光，"可要当心呐，这府里的野猫最爱偷腥。"

我数着书页上的墨点，直到她身上的脂粉味被穿堂风吹散。窗外的美人蕉不知被谁踩断了茎，猩红的花汁滴在青石板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子夜时分，我摸黑溜进祠堂。月光从藻井的八卦纹里漏下来，照着祖宗牌位上的金字。那些金字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像是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供桌下有个暗格，藏着母亲留下的玉镯。去年清明，我亲眼看见父亲把三姨娘的翡翠镯子套进这个暗格。那只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内侧刻着"结发同心"四个小字，是母亲临终前用簪子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祠堂外传来打更声，我攥着玉镯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忽然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牌位哗啦啦倒下一片。我缩在供桌下，看见周先生的青衫下摆从眼前飘过。

他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月光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爬到祖宗牌位最高处。我听见他压抑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兽在舔舐伤口。

"娘......"这个字刚出口就被他咬碎了咽回去。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我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手臂，上面布满紫红色的鞭痕。

五更梆子响时，我在回廊撞见巡夜的张妈。她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照见裙角沾着的美人蕉花汁。"小姐起得真早。"她咧开嘴笑，露出焦黄的牙。灯笼纸上的"夏"字被风吹得扭曲变形，像张哭泣的脸。

次日晌午，我在书房发现一沓泛黄的宣纸。最上面是《柏舟》的誊抄，墨迹未干处洇出大团水渍。"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我的手指抚过"死矢靡它"四个字，突然听见身后珠帘轻响。

周先生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那沓宣纸上，喉结上下滚动。"小姐可知，"他的声音沙哑，"这首诗最后两句是'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雨帘中传来父亲暴怒的吼声，间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三姨娘尖利的笑声刺破雨幕："不过是个通房丫头，也配用冰绸？"

雨滴砸在瓦片上，像是无数小脚在屋顶奔跑。周先生的青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系着的桃红丝绦。那抹艳色刺得我眼睛发疼，恍然看见母亲悬在房梁上的白绫。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