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突然闯入不速之客,毓成当然不会心大的不当回事,而且他根据以往的经验,隐隐能猜到那男人的身份,但是不太确定。
因此他特意抽出时间想去打探一下,可刚绕过几条街,就立马敏锐地察觉到身后跟的有尾巴,
有人在跟踪他。瞧模样像便衣特务,毓成瞬间就想到是那男人派来的。
他果然不是善茬。
对方人数多,为了不打草惊蛇暴露自己,毓成只好放弃有所动作的念头,决定见机行事。
战争形势越来越糟糕,guo军节节败退,毓成每天去服务团都能见到不计其数的伤兵,连着好几天毓成都是忙到深夜才回家。
公寓附近依旧埋伏了好几个便衣,毓成只当看不见,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男人还没睡。
“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等着你换药呢。”东村皱眉看着毓成一身血污的模样,乍一看上去挺吓人的。
“……”明明自己就可以换,非得等着他?要不是外面有这家伙的人,毓成早就动手了。
毓成绷着脸,上楼简单洗了洗换身衣服,拿来药箱认命地替他解绷带,涂上新的消炎药。
他低着头,没注意到男人一直盯着他的侧脸。所以当东村的手碰到他的脸颊时,毓成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警惕地看着他。
“你这里受伤了。”东村并不觉得刚才的行为有些唐突,他指了指渗血的地方,提醒毓成,“挺漂亮的脸,留下疤可不好了。”
毓成摸了摸,确实有个小伤口,大概是白天不小心擦伤的。
“我自己会处理。”
东村瞧着他防备的模样,笑了笑,没说话,等毓成给他包扎完抱着药箱上楼时,突然开口道,“你天天去有用吗?如今的战局,最后结果不是显而易见?”
“什么意思。”毓成停下脚步,皱眉问道。
男人靠在沙发上,由于逆光的原因神情瞧不真切,嗓音却是夹着些嚣张,“沪城守不住的,何必做这些无用功。”
毓成捏紧手掌,思索片刻,转过身笑道,“无用功……当初日军扬言三个月攻下沪城,可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他们做到了吗?”
东村面色果然变得有些阴沉,毓成哼了一声,不欲再与他多言,施施然地转身上楼。
或许是昨天的话惹恼了那人,毓成第二天下楼,发现男人已经不见踪影,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后会有期,旁边还附了几张法币。
总算是走了。毓成长舒一口气,泄恨地将纸条撕掉,至于法币嘛,毕竟是钱,干脆全给了外面逃难的人。
希望再也不要遇到这人。
十一月八日,guo军接到命令全部撤离上海,租界外的枪炮声渐渐转小,毓成所在的战地服务团也就此解散。
回城的路上,毓成一行人看到街道上的断壁残垣以及被鲜血染红的路面,都悲从心来。
山河破碎,国将不国,不外如此。
为首的欧阳公瑾紧紧握住拳头,一腔热血上涌,竟是转身朝回走。毓成和沈童见状忙上前拉住他,“欧阳,你要干什么?”
欧阳公瑾义愤填膺,“我要找那些东洋人拼命!”
“你疯了?他们真枪实炮,你孤身一人闯过去不是送死吗?!”沈童能理解他的心情,可他们是手无寸铁的学生,这时候冲过去只能白白送死。
“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为非作歹!”
在学校里,毓成和欧阳公瑾沈童他们是同班同学,私下里也是好友,毓成深知欧阳冲动的性子,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如果你真的想要救民众于水火之中,就应该冷静,想行之有效的法子,像你这样逞一时意气做无谓地牺牲,除了换回敌人的一颗子弹,对改变现状又有什么用呢?”
欧阳公瑾顿住脚步,显然是听进去劝了。
沈童松了口气,接着毓成的话道,“对啊,你忘了我们救过一个士兵,他临死前抓住我们的手说让我们好好活下去,替他们报仇。”
欧阳公瑾低下头思忖良久,终于妥协,“我知道了。”
与同学分别后,毓成回到公寓,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接到金公馆的电话。
是舅舅金柏洲打来的。
(金柏洲) 
“今天晚上回公馆吃饭,有贵客。”金柏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听起来就像对他下命令一样。
毓成握紧话筒,犹豫道,“什么贵客?我非得回去吗?”
“毓成,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下午六点,我派车接你。”对面冷声说完这句话,便挂掉电话。
毓成无奈地叹了口气,金柏洲这人总是这么独裁专制,想当初就是因为受不了他处处管教自己才从公馆里搬出来。
看来今晚由不得他不回去,奇怪,是什么贵客还需要他在场?金柏洲身为法租界商会的会长,地位显赫,上海滩有不少名流勋贵都是他的朋友,但毓成很少随金柏洲出席酒会,也不认识他们啊。算了,到时候去了就知道了。
抬头看了眼西洋钟,指针才指向二,还有四个小时,毓成干脆去卧室补觉,昨晚忙到整宿没阖眼,要是再不休息会,他铁定地累到昏过去。
瘫到床上倒头就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毓成隐约听见敲门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室内光线昏暗,冬日天短,窗外早已黑透,他揉了揉眼,拉开灯定睛一看,已经六点二十分。
糟了,金柏洲时间观念很强,最不喜欢别人迟到。
毓成慌忙从床上爬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稍等,匆匆洗漱后从衣柜随便找出一套还算得体的衣服换上,又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才打开门出去,坐进接他来的汽车上。
出来的时间晚了,司机一路上不敢再多耽搁,公寓距金公馆不算太远,但这些天有许多难民逃到法租界,路上时不时堵车,急得司机按了好几次喇叭。
毓成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自己起晚了,等到了他得和管家说一声,不要罚司机大哥的薪水才是,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一路走走停停,等快七点时才抵达公馆,周管家因为着急在大门外侯着,见车子一停,忙上前替毓成开门,“小少爷,您终来了,先生问了好几次呢。”
“我起晚了,再加上路上堵车。”毓成简单解释了下,委婉地告诉周管家不要为此罚司机,周管家也算是看着毓成长大的,知道他们这位小少爷心地良善,体恤下人,自是应了。
毓成随周管家往院子里走,发现里面停了一辆陌生的汽车,车前面竟还挂着一面碍眼的太阳旗。有两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在旁边抽烟,一看面相就不是善辈。
“舅舅说的贵客是日本人?”毓成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脚步一转便要回去。
“小少爷!小少爷!”周管家苦着脸拦住他,“您要是这样走了,先生一定会生气的!我们也会受牵连呀!”
毓成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既然来都来了,他倒要看看民族危难之际,金柏洲请日本人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