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斜挂檐角，杨逍照例在回房休息前要去瞧瞧小丫头。他发现周芷若在房间里正摆弄着一件乐器——琵琶。
师姐们在洛阳逛街时买回来送给她，希望她有时间就弹弹，别老想着逼迫她们练功。
在杨逍看来，芷若的乐技和她的医术一样乏善可陈。不出所料，周芷若的手法很生疏。
但又过了一会儿，杨逍便略感意外，他下结论有些早了。
她真的会弹这东西，水平高低放在一边，她的手法动作表明，之前她弹过而且时间不短。
两个人都很入神，周芷若在回忆她往日弹琵琶的光景。杨逍在注视着若有所思的她。
“琵琶对她而言似乎不仅仅是乐器这么简单，恐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儿。”少女的心思怎么可能逃得过杨逍的眼睛。
他所料不错，但想得太深。
“杨大哥～”见他在门外瞧着，周芷若放下手中琵琶。
“会弹么？可愿弹一曲给我听听？”杨逍信步走入屋内，关上房门。
屋内数盏明灯，照得如白日般通明，让人觉得暖意洋洋。
“我会弹，可我只会弹一首曲子～”周芷若面露一丝窘迫，有些迟疑说道。
“芷若，杨大哥能否有幸欣赏？”
周芷若贝齿轻咬樱唇，重重点了点头。
“能，只不过你不能笑话我。”
她斜抱曲颈琵琶，青裳半褪露着素白中衣，二十四品相间的梧桐木上，四根蛟筋弦正随指尖迸出妖异的青芒。
“铮——”
没有松涛漫卷，没有泠泠清响。四弦嘈切起时，恰似寒泉咽危石。玉轸泠泠转着，竟把往日的血雨腥风都凝入弦中，一声声凿在梧桐木腹板上。
忽而轮指急催，分明是那个曾经走火入魔，心怀深仇大恨的可怜人内心的呼号声；忽又滚弦低回，好似百尺高塔前恩师殒命时她希望破碎的声响。
她忽将手指狠狠扫过弦槽。满室烛火霎时暗了三分。柔荑的寒光化作弦上银霜，冰弦浸着未拭净的胭脂，把前世狰狞的回忆，都揉成一曲凄音碎魂断魄。
“铮！——”
末了一阵长轮激荡，她身上似乎绷着一股劲儿，可眉宇间的杀气稀薄，更多是窘迫和羞涩。曲声渐渐消散，余韵却似夤夜推窗时跌落的雨珠子，顺着青砖缝隙蜿蜒进入听者肺腑。
中庭枝上花朵正随弦音簌簌坠落。往世种种她都记不得了，只觉记忆中那孤冷禅房内，残烛断发和颤抖的肩膀愈发模糊，愈发陌生，似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别院的其他同门开始还觉得琵琶买对了，小两口这么快就弹上了。可这曲声越听越不对。乍觉面颊冰凉，抬头望月时才惊醒，她们竟在末寒残凉的春夜，被这曲琵琶催下两行清泪。
他们不知这糟心的曲子是杨逍弹得还是掌门弹得，这大晚上众人听着心里都跟着生出悲凉之感。
杨逍从这曲声中只听到两个字——报仇。曲中全是杀气，无尽的哀怨、孤独、凄凉和对人间以及命运的控诉。
他自幼琴棋书画皆优，也能看得出此刻周芷若曲中杀气已经有形无神。
她弹奏时，仅是努力回忆曲谱，并未过多融入什么感情。始终用脑在弹，并未用心、用情。即便如此，此曲依然令人肝肠寸断。
她当时满怀愤恨弹奏此曲的场景，杨逍想都不敢想。她的过去真的不值丝毫留恋。
“杨大哥，杨大哥”周芷若一曲弹完，轻声唤着杨逍。
杨逍从她那令人发指的曲声中回过神来，赶忙坐到她身边揽住她。
“芷若，现在你有我，不要再去想从前那些伤心事，好么～”杨逍心头涌起一阵怜惜，似要用自己的生命温暖这个被坚冰与鲜血密封禁锢的可怜人。
“嗯嗯，幸好你懂我。多年没弹早已没有当初的那般苦情，我现在有你，弹这曲子煞风景，你教我一首新的好不好。”
她摆弄起杨逍的大手，娇声安慰着他。“杨大哥，你别怕，我慢慢会好的，难道你没发现么，我现在都被你宠坏了，变得懒惰任性。”
杨逍将她抱在怀中，虽听她这么宽慰自己，还是无比心疼。
“杨大哥，你弹一曲吧，我想听你弹。我其实对乐器并无天赋，弹这个也是慰藉孤心，打发光阴。”
“好，给我的小芷若弹一曲，弹完了就早点休息好不好～”
“嗯～”周芷若乖巧的点头。
杨逍斜倚床栏，五指虚拢着琵琶，忽将食指往第三品冰弦一叩，起调初时轮指似秋潭坠叶，嘈嘈切切尽是光明顶孤悬冷月的清辉。
玉轸转着无限得意的少年风光，却将难挽遗憾在二十四柱间碾成商调七叠。忽有双弦迸出裂帛之声，那是曾经分崩离析的信仰，是未及留住的故人。
转承之际，中段滚拂如孤雁破云，划过第七品时，骤雨般的琵琶声忽化作檐角融雪，滴滴答答淌出阳春古谱的变徵之音。琴腹板上拨动着模糊的积年回忆竟映出一轮新月，渐渐找回三分少年青涩、四分绕指柔情。
杨逍弹完后，两人相视一笑。
比起她满曲杀气，杨逍的曲调更加悠扬，有悲伤、遗憾，更有眼前的欢喜。
热乎乎的手心贴到他脸上，“其实杨大哥心中也有很多苦楚，只是都埋在心里不说罢了。不过现在有我，咱们应当纵享今欢，不忆前尘～今后，你要把烦恼都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芷若，我不能什么都依赖你，杨大哥想为你遮风挡雨。”
“不对，你就要都依赖我才行”她又伸出了自己的小拳头。
“我周芷若有多大的锅就放多少米，自己做不到的事，怎么能逼着杨大哥去做呢。再说了身上淋了雨，太阳晒晒就好。心里淋了雨，没有阳光，会发霉长出魔鬼的，杨大哥就在我心里做高照的艳阳就好啦～”
杨逍将琵琶放到一边。抱起小芷若放到自己腿上，她脑袋在杨逍怀中蹭了蹭。
“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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