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是干净的【鹿童（七）】

鹿童站在玉阶上，望着浮玉的背影。

她跪坐在玉虚宫的莲池边，墨发未束，青绿色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池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浮玉仙尊。

百年前，他曾远远望见过她立于九霄云端，衣袂翻飞，眉目如霜，手中一道天机阵图展开，万仙俯首。那时的她，是仙界阵道魁首，是连天帝都要礼让三分的浮玉仙尊。

而如今……

浮玉水凉

鹿童回过神来，快步上前，将一件雪色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浮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浮玉仙人也怕冷吗？

鹿童在她身旁蹲下，指尖悄悄掐了个诀，莲池的水顿时泛起暖雾

鹿童怕

浮玉终于侧眸看他。

她的眼睛依旧漂亮，却没了往日那种俯瞰众生的冷傲，反而蒙着一层凡人才会有的、沉甸甸的痛楚。

浮玉为什么救我？

她突然发问，鹿童指尖一顿。

浮玉那日刑场上，你明明可以袖手旁观。

浮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浮玉我这样的祸国妖妃，死了不是正好？

鹿童你不是妖妃

浮玉我是

浮玉冷笑，眼底泛起血色。

浮玉那周天子杀我族人、将我囚禁在深宫中。于是我亲手布下杀阵，又在他众叛亲离之际，手刃仇人

浮玉我亲手，毁了整个大周

夜风骤起，莲池的水面剧烈震荡。鹿童看见她攥紧的指节发白，腕间还留着当初被铁链勒出的疤痕。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鹿童周天子该死

鹿童你的族人无辜，你也无辜

浮玉猛地抽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和狼狈。

浮玉你懂什么？！

她如今就像个受惊的小孩，旁人什么举动都会惊扰她，也是因为这几日鹿童一直都细心陪伴在她左右，她才对他放下了些许戒备。

鹿童我懂

那是一枚残破的玉佩，上面刻着半朵芙蓉花。

浮玉瞳孔骤缩。

浮玉这是……

鹿童圣医谷的遗物。

鹿童我找到它时，它被埋在一片药田废墟下，旁边还有个小木匣，里面装满了孩子们写给你的信。

浮玉的呼吸急促起来。

鹿童他们记得你。

鹿童将玉佩放入她掌心

鹿童记得你是怎样在瘟疫中日夜不休地救人，记得你怎样为他们采药摔下山崖……他们从未恨过你。

浮玉死死攥着玉佩，指节泛青。

一滴泪砸在玉佩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往日那个桀骜不驯的阵道魁首，此刻竟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鹿童哭吧

他轻抚她的后背，声音沙哑，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被同门师兄嫌弃的自己。

鹿童这里没有周天子，没有天道惩罚，只有我。

浮玉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

浮玉我用了禁术，身上沾满怨气…

她哽咽到

浮玉我手上脏了……沾满了血污

鹿童不脏

鹿童斩钉截铁的说

鹿童我的浮玉，从来都是干净的。

他轻柔地收紧了怀中之人的身躯，池水蒸腾而起的氤氲雾气悄然笼罩四周，朦胧间，两道身影渐渐融为一体，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