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黄魂——第二个人类

……一名老牛仔在一个下雨天走进一孤儿院里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打在孤儿院的屋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一个名叫Scott的小男孩坐在窗台上，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滑落

他今年十二岁，已经在孤儿院里住了整整十二年——从他有记忆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院长说他被送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条旧毛毯，毯子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句话——“请照顾他”

没有名字，没有姓氏，没有父母的任何信息……就像他是在某个雨夜里凭空出现的，像一片从天上掉下来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叶子

……像是一朵幸运四叶草

院长曾经给他起名为Clover，因为那是四叶草的意思，但当他长大一点后就给自己改名叫作Scott，因为他在孤儿院图书馆的一本书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书里说那是一个象征着勇敢、坚毅、忠诚的名字，Scott那时觉得这个名字很好，于是他就自作主张改叫作Scott了2

老牛仔推门进来的时候，Scott正在窗台上数雨滴，他听到门开了的声音，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身影在门口站了一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然后把帽子摘了下来

Scott看到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被阳光和风沙打磨过的脸，那张脸不算好看，甚至有些难看——皮肤是深褐色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嘴角有一道旧伤疤，从左嘴角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那双眼睛在扫过房间的时候，停在了Scott身上，然后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那个窗户旁边的小子，”老牛仔开口了，声音沙哑，“叫什么？”

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Scott

“Scott，”院长说，“十二岁了，是个好孩子。”

老牛仔没有说话，他朝着Scott走过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Scott下意识地从窗台上跳下来，站直了身体，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的老人

老牛仔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Scott额前那撮垂下来的头发拨开

“眼睛不错，”老牛仔说，“看起来像一个士兵。”

Scott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厉害，不知道为什么

“你要收养我吗？”他有些唐突地问

老牛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对，”老牛仔说，“我收养你。”

当Scott跟着老牛仔走出了孤儿院的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湿漉漉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重新洗了一遍

很香

……闻起来像自由

老牛仔的车停在门口，一辆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皮卡，车身上有不少凹痕和锈迹，后斗里堆着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箱子，Scott在老牛仔的强烈要求下爬上了副驾驶座

“我们去哪儿？”Scott问，“先生？”

“叫我Ezra爷爷就行，”老牛仔说，“或者直接喊我爷爷也行，都一样”

“……噢，Ezra爷爷……”Scott说，“所以我们去哪里？”

老牛仔发动了引擎，皮卡发出一阵粗哑的轰隆声

“当然是回家，”他说

老牛仔的家在距离孤儿院好几十公里外的地方，一栋被大片空地包围的木屋，木屋不大，但很结实，房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晾着一顶旧的牛仔帽，屋后的空地上拴着一匹老马，看到老牛仔回来，它抬起头来，甩了甩尾巴，像是打招呼

Scott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老牛仔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他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很少说起他那些从Scott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他那些被时间埋得很深的事情，只有在傍晚、天气还算不错的时候，老牛仔会点起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用那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慢慢地讲起一些片段

他讲他年轻时走过的路，那些无边无际的沙漠……那些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废弃小镇……那些夜里在篝火旁边唱歌的陌生人……他讲他在某个不知名的酒馆里打赢了一场决斗，赢了对方的马——就是现在这匹老马——和一把镶银的匕首，但后来那把匕首在他过河赶路的时候被冲走了，他说他年轻时在山里迷过路，靠着吃浆果和抓野兔撑了七天，最后被一个路过的牧羊人救了下来

Scott坐在那里，他觉得老牛仔就像那些书里的探险家——走遍了世界，见过了一切

“我也想当牛仔，”有一天晚上，Scott忍不住说了出来

老牛仔当时正在抽烟，他听到这句话，转过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烟雾中眯了起来

“为什么？”他问

“因为酷，”Scott说，然后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太幼稚了，赶紧补了一句，“因为可以到处走，看到很多东西，做很厉害的事情。”

老牛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吐出了一口烟雾

“牛仔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不是谁都能当的，特别是在当今这个时代下……”

Scott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牛仔很累，”老牛仔说，“总是在路上，很少能停下来，没有平静，没有家，没有固定的地方，没有能让你安心待着的人……你看到的东西大多不是风景——是荒原，是灰尘，是和你一样没有家的流浪者”

他顿了一下，把烟灭了

“但如果你想当——那就当吧。”

Scott不知道这些话是鼓励还是警告，但他记住了。

从那天以后，老牛仔开始教他东西，比如怎么骑马——虽然那匹老马已经跑不动了，但坐在它背上学会保持平衡总归是好的，怎么认路——靠太阳，靠星星，靠地面上的痕迹，怎么生火，怎么搭帐篷，怎么在野外找到能喝的水……

Scott觉得最重要的，还是怎么用枪

那把左轮手枪被老牛仔从某个锁着的箱子里翻出来的时候，Scott的眼睛都亮了，那是一把真正的枪——一把左轮手枪！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老牛仔有些怀念地说，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递给了Scott，“现在它归你这个小家伙了。”

Scott双手接过那把枪，心脏跳得很快，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感受着那种重量和质感

“它有子弹吗？”他问

老牛仔嘴角抽动了一下

“没有，小家伙，我还不能给你子弹 你还小呢！”

“那算什么枪啊……”Scott不高兴了

“不是枪的问题，”老牛仔拍了拍他的脑袋，“是你还没准备好呢！等到你准备好了，子弹自然会有的……”

Scott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再问，他把那把枪小心翼翼地收好，和那套老牛仔专门为他缝制的牛仔服放在一起——深棕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卷边牛仔裤……

Scott觉得最重要的是——要知道牛仔帽可是牛仔的标志——还有一顶棕色牛仔帽，帽檐上缝着一小片绿色的、用布做成的四叶草

“这是你的标志，”老牛仔说，把那片四叶草指给Scott看，“四叶草代表好运气，不是吗？未来如果你要出远门的时候，它会保佑你。”

Scott把那顶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对那时的他显得有些大，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眼睛——虹膜是黄色的，显得闪闪发光

那一年Scott才十二岁

他已经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可日子总是过得比Scott想象中要快

他跟着老牛仔学了五年，从十二岁一直到十七岁，他学会了怎么生存，怎么在漫长而孤独的道路上和自己相处，怎么分辨那些看起来相似的、实际上却是不同种类的植物……他长高了很多，他已经换上了那套老牛仔给他缝制的的牛仔服，戴上了那顶带着四叶草标记的帽子

老牛仔变老了

他的背更驼了，走路的步子也更慢了，咳嗽的次数更多了，他开始在白天打盹，开始健忘，手里的烟每次都快要烧到手指才猛地清醒过来

“你长大了，”有一天傍晚，老牛仔坐在门廊上，看着远处的晚霞，突然说了一句，感叹道“……我也老喽……”

Scott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那把左轮手枪——还是没有子弹

“嗯，”他说，“十七岁了……”

老牛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有一件事，”老牛仔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一直没有做到的一件事……”

Scott转过头看着他

“很多年前——那是很久以前之前——我接到了一个委托，”老牛仔说，“有人让我去一个村子调查一些事，差不多是伊波特山那里，说是山里有奇怪的东西出现在了村子里，像是一个羊形的生物，不过是直立行走的，在村子里出现过一次，然后又消失了……”

Scott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您去看了吗？”

老牛仔摇了摇头

“没有，我接到这个委托的时候，那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我以为那只是骗人的传说，就没当回事，后来想去了，又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再后来……”他顿了一下，“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Scott，语气中尽是无奈

“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以后走了，你去看看？”老牛仔问

“也许吧。”

老牛仔笑了

“那就去看看，”他说，“帮我看看那到底有什么东西。”

“好。”Scott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老牛仔给了Scott一些子弹

那些子弹装在一个小小的铁盒子不多，差不多也就十二发，一发发装进了左轮手枪里面

“现在你准备好了，”他说

Scott接过那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在手里掂了掂，比之前重了很多

几个月后，老牛仔死了

他走得很安详，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在椅子上坐着安详地死去的。Scott发现他的时候，他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Scott把他抱进屋，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这栋木屋突然变得很空，只是觉得

他按照老牛仔的遗书，将他的骨灰撒在了附近的湖里，那天风很大，湖面上泛着一层层的涟漪，骨灰被风托着，飘散在水面上，然后慢慢地下沉、扩散、消失……Scott站在湖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水面上最后一次闪了一下光，然后被湖水吞没，流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您说您想要自由，”Scott轻声说，“……我给您自由，现在您自由了……”

他回到木屋，开始收拾老牛仔的遗物，Scott把那些旧物一件一件地整理好，有些打算留着自己用，有些准备捐出去

然后他在抽屉的底部发现了一本笔记本，有些卷边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Scott翻开它，看到了老牛仔潦草的、有些难以辨认的字迹

笔记本里记录了老牛仔年轻时的很多事情——走过的路线，遇到的人，接过的委托，Scott翻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在一页靠后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里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标注着一个名字：伊波特山，旁边用更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些说明——“一个羊形生物，约二十世纪早期出现于山脚下的村庄，没有去”

Scott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他想起老牛仔坐在门廊上说：“帮我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Scott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三天后，他出发了

伊波特山比Scott想象的要远，也要更高

他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座轮廓模糊的山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里比他预想中的要安静得多——不是那种静谧的安静，而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屏住呼吸、正在等待着猎物的安静

他在山脚的村子里住了两天，问了那些上了年纪的、还能记得一些旧事的老人，从他们听说的和老牛仔笔记本里写的差不多——一个羊形的生物，很久以前出现过，后来又莫名消失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Scott问

一个白胡子的老人想了想，掰着手指算了一阵

“我想怎么也得有一百多年了吧？”他说，“二零二几年吧，我曾祖父时候的事情吧”

Scott愣了一下

……一百多年前？当老牛仔接到这个委托的时候，那件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所以他年轻时没能去调查，等他老了，等Scott长大了，等Scott站在这里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时间比他想得要快很多

不过他没有沮丧

他背着背包，沿着山路向上走，穿过了那些被树木和灌木覆盖的小径，爬到了半山腰，那里有一个洞穴，洞口被藤蔓和苔藓半遮着，如果不是Scott拨开那些植物，他几乎发现不了它

他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

洞穴很深，向下延伸着，看不到底，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Scott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朝洞里扔了下去

他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他皱了皱眉

他把背上的包卸下来，从里面翻出一捆绳子，很长很很结实，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拴在洞口旁边一块看起来足够稳的石头上，用力拉了拉，确认没问题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朝洞穴里爬了下去

绳索一点一点地放长，Scott的靴子踩着岩壁上的凸起，手抓着那些潮湿的石头，一步一步地向下移动，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洞口变得越来越小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断裂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绳子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断的声音，Scott甚至来不及抬头去看，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牵引，猛地向下坠落，风在耳边呼啸，世界在眼前翻转、颠倒、旋转……

他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没有

他落在了一片柔软的的东西上——是花，金色的花，一朵一朵地铺满了整个地面，密密麻麻的，它们接住了他，缓冲了那股冲击力，让他在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几乎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Scott躺在那片金色花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洞口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断掉的绳子——绳子的断的地方整齐而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他皱了皱眉头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受伤，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检查了自己的腿和脚——都没有受伤，那片金色花像是柔软的垫子，完美地接住了他的坠落

“这也太……”Scott喃喃地说，“只是一些花……怎么可能……？”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呱呱？”

Scott猛地转过头

一只青蛙，比Scott见过的所有青蛙都要大上很多的，长着奇怪花纹的、正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正蹲在不远处的

Scott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腰间的左轮手枪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冰凉的金属握把，本能地拔了出来，对准那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东西，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急促，手指已经开始微微用力了——

“别动！”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Scott的手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身影从花丛的深处走来，那个身影很大，毛茸茸的，白色的，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她手里拎着一个洒水壶，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担忧

Toriel走到Scott面前，低头看着他

“人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又一个人类……”

Scott握着那把他已经拔出来了的左轮手枪，不知道该继续举起来还是收回去

“你是……”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是……？”

“我是，”她说，“我叫Toriel，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把手里的洒水壶放在地上，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是无害的

“你从上面掉下来了，”她说，“这个地方叫做地下世界，你现在在遗迹里，我是一季的看守者，你受伤了吗？”

Scott摇了摇头

“你是什么生物？羊吗？但你会说人话，还能直立行走……”他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Toriel沉默了片刻，她走到Scott面前，弯下腰，用一种像是和一个孩子说话的语气，开始为他解释

她告诉他这里是什么地方，地下世界。怪物们被封印在这里已经不知道有一百多年了，她是遗迹的守护者，照顾那些不小心坠落到这里的人类，她告诉他，通往地面的出口在王宫的深处，但要到达那里，他必须穿过整个地下世界

“出口被一道结界封印着，”Toriel说，“怪物之王Asgore就在那里……但是他不会轻易放你出去的。”

“为什么？”Scott问

Toriel的目光暗淡了一下

“……他需要人类的灵魂……我想……他已经有了一个了……如果你去，你可能会成为第二个……”

Scott的手指在枪柄上握紧了

“他会杀我？”

Toriel点了点头

Scott在Toriel的家里住了几天

不是因为他自己想要留下来，而是因为Toriel坚持要确认他没有受伤，她说他的坠落虽然被金色花接住了，但那么高的高度，难保不会有什么内伤，她说他需要休息，需要吃东西，需要让身体缓过来

Scott其实不太想留下来，他有一种紧迫感——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继续前进的感觉

但当他看着Toriel那双充满了担忧和温柔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Toriel的家很温暖，壁炉里总是烧着火，厨房里总是飘出奶油糖果派的香味，她会给他做那些甜而不腻的派，会在晚上给他讲一些关于这个地下世界的故事，会给他悄悄地在床边放一杯热牛奶

Scott有时候会恍惚一下，他想起了老牛仔，想起了那个名为Ezra的老人……Toriel和老牛仔对他来说不一样——老牛仔在他的生活中充当了父亲的角色，而他现在走了；而Toriel充当了一个母亲的角色，Scott承认自己很愿意有一个像Toriel这样的妈妈

但他还是想离开

“我必须走，”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餐桌前，看着Toriel说

Toriel在厨房烤派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你和你之前的那个人类小女孩一样，总是想走……”

Scott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离开，我不会拦你，”Toriel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看着他，“但你要记住——我告诉过你那扇门后面会是什么，你确定你要去吗？”

Scott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一个想要完成的事情，”他说，“我答应了一个人，一个对我来说有重要意义的人，我说我会帮他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如今我看完了，所以我要回去告诉他”

Toriel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的、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类身上也见过的东西——那是决心，不管前面有什么都不会退缩的决心

她走到Scott面前，弯下腰，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一样，把他抱进了怀里

“保护好自己，”她说，声音低沉而沙哑，“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遗迹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你只需要敲一敲我就可以为你开门”

Scott感觉到她毛茸茸的皮毛贴着自己的脸颊，温暖而柔软，他闭上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他离开了遗迹

他穿过雪町，走过瀑布，绕过热域，一步步地向前走，他遇到了很多怪物——有些友善，有些凶狠，有些只是想和他聊几句天，有的想要伤害他，他一路都在用那把左轮手枪保护自己，子弹只有十二发，他打得很省，每一发都得算着用

然后他来到了王宫

Scott站在王宫门口，仰头看着门，手按在左轮手枪的枪柄上，感受着那种冰凉的、真实的触感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像是从灵魂深处浮现出来的。那个声音告诉他，他已经在王宫门口“存档”了

Scott愣了一下

“？！存档！？”

但他没有时间去想太多，他的脚步已经迈出去了，朝着那扇门，朝着门后的那个王座，朝着那个可能会杀死他的怪物，不过他Scott可是一个硬骨头

他推开了门

Asgore坐在王座上

他很高，很大，毛茸茸的，穿着深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把三叉戟，他低垂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Scott走进了大厅

“你就是那个杀死上一个人类的怪物？”他质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的要平静得多

Asgore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就是新的人类，”他说，声音在周围的环境下显得低沉而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Scott。”

“Scott，”Asgore重复了一遍，“你也是来离开这里的吗？”

Scott没有回答，他拔出了左轮手枪，对准了Asgore

“我是来替那个人类报仇的，”他说

Asgore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王座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地向Scott走来，三叉戟的尖端冒出火花

“那就来吧，”他说

Scott开枪了

子弹的射向Asgore，Asgore举起三叉戟，挡住了那一枪，子弹撞在三叉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开，消失在黑暗中

Scott开了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Asgore没有躲开那些子弹，他用三叉戟挡下了一些，似乎是用身体接下了另一些，那些子弹打在他身上，留下一些细小的伤口，没有血液从伤口里渗出来，而且伤口很快就又愈合了

Scott的子弹打光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空了的左轮手枪，Asgore站在他面前，三叉戟举起来了，对准了他的胸口

“也许我应该多对你表达一些尊重，孩子……”Asgore叹了一口气，“……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Scott后退了一步，他还不想死

他不想像那个之前的人类一样，死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变成一个被收集起来的灵魂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灵魂亮了

那把空了的左轮手枪在他手中重新变得沉重——一种黄色的光从体内涌了出来，填满了弹夹，那些光芒凝聚成实体，变成了一颗颗发着金色光芒的子弹

「正义」

Scott睁开眼睛，看到那些光芒在枪管中闪烁

他举起枪，再次对准了Asgore

“我还是不会放弃的，”他说

他扣下了扳机

战斗持续了很久

Scott不知道自己在和Asgore打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更久，他只记得自己在不断地开枪、装弹、开枪、装弹，他的灵魂在不断地消耗、恢复、消耗、恢复，Asgore也从一开始的故意被伤害到后来的主动防御

会赢的……

……他曾经天真以为自己能赢的

但他不是Asgore的对手

三叉戟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种死亡带来的疼痛，那种疼痛是彻底的、粉碎的、像是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同一瞬间被砸碎了的感觉

他倒在了地面上

他看着Asgore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对不起，”这是Scott听到Asgore说的最后一句话

Scott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又睁开了

他站在王宫门口，手按在左轮手枪的枪柄上，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疼痛，就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

他愣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握紧

他还活着？

不——他刚刚死了，然后他又活了

也许这就是“存档”带来的效果？

他又一次推开了那扇门

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

他每一次都走进王宫，每一次都举起枪，每一次都战斗，每一次都死去，每一次都在王宫门口因为读档而重新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重复多少次了

他只知道，每一次重复，他都离自己心中的那个“正义”更远了一些，他的愤怒在消退，他的决心在磨损，他开始想，也许Asgore是对的，也许他比Scott自己更需要Scott的那个人类灵魂

也许他不该来王宫这里面对Scott，不该为了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类送命

但他还是走进了那扇门

一次又一次

直到又一次他站在Asgore面前，手摸着已经清空了弹夹的左轮手枪上，却不知道该不该拔出来的时候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内心深处浮现出来的

“你累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老牛仔坐在门廊上，用那种沙哑的、缓慢的声音在和他说话

“那就停下来吧，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Scott的手垂了下去

“对不起，”他低声说，他不知道在对谁说，“我……我做不到。”

他转身，离开了

但他没有走远

Asgore看着他，他的手中握着那把左轮手枪，枪膛里还有最后一颗金色的、他自己用灵魂填满的子弹

他没有把它打出去

他把它留在了枪膛里，闭上了眼睛

Asgore的火焰魔法一瞬间就吞噬了他

Scott还记得，小时候院长说过，四叶草代表好运气，他的帽檐上的四叶草，在火光中泛着黯淡的光

……也许只是他恰好把好运气都用完了而已

Scott死在了王宫，死在了Asgore手中

这一次，没有战斗，没有挣扎

他只是死在了那里

那把没有子弹的枪还握在他的手里，最后一颗灵魂子弹随着灵魂主人的死亡而消散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