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语把长发别到耳后,推开“衡仁药房”玻璃门时,风铃叮当作响。这是她第三十七次来——她数过。药柜后的人影闻声抬头,指尖还捏着一杆小秤。蒲熠星穿一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好看的青筋。

“还是拿杞菊地黄丸?”
他声音低,像温水滑过瓷面。
时语点头,把医保卡推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触了电。
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他锁骨旁那颗褐色小痣,想起高中生物课说的“色素沉积”。
药包递出来时,他忽然开口

“你眼睛有点红,熬夜了?”
时语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赶方案”。
她逃似的往外走,却听见身后风铃又响,一声极轻的叹息贴上耳膜。
傍晚的地铁里,她把药袋抱在胸前,像抱住一只偷偷发烫的月亮。
谢汀媛发来语音
“项目组聚餐,你来不来?”

时语回

“不去了,我怕长痘。”
其实她怕的是,喝醉以后会把“蒲熠星”三个字喊成口号。
她回到出租屋,把药放进抽屉,里面已经躺着三十六包未拆封的杞菊地黄丸。
电脑屏保亮起,是两年前她假装自拍、实则偷拍的那张照片——蒲熠星侧着身,阳光把睫毛镀成金色。
她伸手盖住屏幕,像盖住一只不肯飞的鸟。
夜里两点,微信置顶仍是“星与药房”,聊天记录停在去年冬至她发的“节日快乐”,对方回“同乐”。
她叹了口气,把备注改成“已完结”。
可手指刚点完,她又鬼使神差地发过去一句: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会关门吗?”

发完她秒按锁屏,仿佛扔掉烫手山芋。十分钟后,屏幕亮起:

“不会,我得把药抓完。”
时语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轻轻攥住,又松开。
她没回。
窗外,初秋的风卷起银杏,打着旋儿落在空调外机上,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周五傍晚,时语被领导派去给客户送合同。
地址竟在药房隔壁的写字楼。
她办完事,鬼使神差地绕进小巷,从后门溜进“衡仁药房”。
蒲熠星正踩着梯子补货,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像一盏灯,啪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要点什么?”
时语把合同塞进包里,随口扯
“维生素B,熬夜。”

他取下一盒,递给她时忽然说

“以后别熬夜了,对肝不好。”
时语“嗯”了一声,却盯着他手腕上那串檀香木珠——她高中送他的,居然还在。
“珠子……没换?”

蒲熠星垂眼,指尖捻过珠面

“习惯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拥挤。
时语低头扫码付款,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我请你喝凉茶吧,当谢礼。”

她冒出一句。
蒲熠星愣了半秒,点头

“关门后,七点。”
凉茶铺子在街角,老旧风扇吱呀转。
两人对坐,桌面黏着柚子茶的糖渍。
时语吸了一口,冰得牙疼,先开口
“你……还在考执业药师?”


“去年过了。”
他顿了顿,补一句,

“你呢?项目忙吗?”
“天天加班,怕秃。”

他笑,眼角弯出细纹,像月亮升上来。
气氛终于松了绑。
他们聊高中班主任的秃顶、聊食堂的黄豆炖猪脚、聊毕业后谁偷了教室的投影仪。
直到老板娘拉下铁门,他们才发现街上只剩路灯。
走出巷口,蒲熠星忽然停下,

“我送你。”
时语没拒绝。
夜风把桂花香吹得满城都是,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两条并行却不敢交握的铁轨。
到地铁口,她挥手
“再见。”


“再见。”
她刷卡进站,回头时他还站在闸机外,双手插兜,像一棵沉默的树。
列车轰隆驶来,她忽然想起一句很俗的话——
所有久别重逢,都是蓄谋已久。
可蓄谋之后呢?
她不敢想。
手机震动,是谢汀媛:
“我给你物色了个相亲对象,周六,必须来!”

时语抬头,车厢玻璃映出自己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弧度,像极了他方才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