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又重写一遍）

《虚假的清晨与潜伏的触手》

天亮了。惨白的光线从值班室那扇窄小的窗户挤进来，勉强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却带不来一丝暖意。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昨晚的一切历历在目，像一场冰冷而真实的噩梦。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例行公事的刻板。

“左医生，查房时间到了。” 门外是昨晚见过的那个年轻男护工，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昨晚浴室门口的诡异声响和地下室的惊魂从未发生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冰冷和反胃感，拿起那件象征身份的白大褂。布料粗糙，带着消毒水和陈旧衣柜的味道。穿上的瞬间，那种被强行套入另一个角色的不适感再次袭来，但这次，我清晰地在心底划清界限——这只是伪装。

走廊里，病人们已经开始活动。他们或麻木地踱步，或蜷缩在角落喃喃自语，或对着空气露出诡异的微笑。何舒羽蹲在窗边，依旧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着“种子”和“肥料”，偶尔抬头，目光空洞地扫过人群。

我拿着记录板，强迫自己按照“左医生”应有的流程，一间间病房查看。目光扫过那些或呆滞或狂躁的面孔，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张桂源在隔壁病房，我进去时，他正靠墙坐着，垂着眼，看似和其他病人没什么两样。但当我走近，他极快地抬了下眼皮，目光与我短暂交汇，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清醒的警惕。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早餐是千篇一律的糊状物，颜色可疑，气味寡淡。护士们推着药车准时出现，玻璃瓶里的药液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左医生，您的药。”一个面无表情的护士停在我面前，递过来一个小纸杯，里面是半杯透明的液体，还有两颗白色药片。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药。又是这种控制心智的东西。昨晚之前，我或许会糊里糊涂地喝下去。但现在……

我接过纸杯，假装端详了一下，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稍等，我记录一下这批药的分发情况。” 我转身走向旁边的办公桌，背对着护士，迅速将大部分药液倒在废纸篓里浸透的旧报纸下，只留下杯底一点，然后假装仰头喝下，实则将药片压在舌下。

苦味和奇怪的化学品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我强忍着不适，转身将空杯子递还给护士，脸上尽量保持平静。

护士似乎没有察觉，点了点头，推着药车走向下一个病人。我看到她给张桂源发药，他接过，同样一饮而尽，动作流畅自然。但我注意到，他喉结滚动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

查完房，我按照“实习医生”的身份，被指派去协助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地点是二楼一间偏僻的医生办公室，据说带我的主治医生今天“临时有事”。办公室很简陋，堆满了文件和病历。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我开始机械地整理档案。指尖翻过一页页病历，那些诊断、用药记录，此刻在我眼里都蒙上了一层阴谋的阴影。我努力集中精神，试图从这些常规记录中找出关于“种子项目”或“740906”的任何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真正的秘密，显然不会放在这种地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日头渐高，医院里弥漫着一种午前特有的、昏昏欲睡的安静。但我的神经却丝毫不敢放松。那些穿着防护服的身影、绿色的容器、冰冷的对话……不断在我脑中闪现。

就在我以为上午会这样平静（至少表面平静）地结束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看起来像是后勤人员的男人，五十岁左右，面容平凡，眼神有些躲闪。他手里拿着几张单据。

“左……左医生？”他声音不大，带着点不确定的讨好，“我是仓库的老陈。这几份耗材申领单，需要主治医师签字，但李医生今天不在，护士长说……说您可以先看看。”

我接过单子，是些常见的消毒液、纱布之类的东西。我一边假装浏览，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他。这个老陈，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职工，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递单子时，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

“这些没问题，放这里吧，等李医生回来……”我例行公事地说着。

“好的好的，谢谢左医生。”老陈连忙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然后迅速收回，“那个……左医生，您刚来不久，晚上……晚上休息得还好吗？咱们这老楼，有时候管道不太平，晚上可能会有怪声，您别介意。”

我的心猛地一跳。管道？昨晚我们就是从通风管道逃下来的！

我抬起头，尽量自然地看向他：“哦？什么怪声？我倒没太注意。”

老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注意就好，没注意就好……就是些老旧房子常有的动静。您忙，您忙。”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掌心微微出汗。这个老陈，是在警告我？还是单纯的好意提醒？他的话听起来模棱两可，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让我警觉。

难道我们的行动被察觉了？四楼那些人发现了通风管道的异常？还是说，这医院里，像老陈这样看似普通的员工，也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是“他们”的眼线？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潜伏的触手，或许已经悄然伸向了我们。我舌下压着的药片开始慢慢融化，苦涩的味道不断提醒着我所处的险境。而张桂源那边，不知道是否也遇到了类似的“提醒”。

我必须更加小心。同时，那个仓库管理员老陈……或许是一个需要留意的对象。这医院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又有多少人，像我和张桂源一样，在伪装下保持着清醒？

午间的铃声刺耳地响起，宣告着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开始。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目光投向窗外看似平常的院落。

游戏还在继续。而我，不能再只是被动地躲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