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普法宣传活动后,蔡永强和林清婉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分开的溪流。
然而,长辈们的“热心”却从未停止。陈国强和李洪涛这对老友,自从广场一别,私下联络反倒更频繁了些,话题总是不经意地绕到各自的“得意门生”身上。
林清婉这边,首先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压力。林母是位退休教师,性格开明却也免不了为女儿的终身大事操心。眼看女儿工作逐渐稳定,能力出众,模样气质俱佳,却整天泡在案卷里,对谈恋爱似乎毫无兴趣,介绍的青年才俊也总被她以“工作忙”、“没感觉”等理由推掉,林母渐渐坐不住了。
“婉婉啊,妈不是催你,但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吧?你看你李伯伯,不也常说,女孩子家,事业重要,家庭也重要。” 饭桌上,林母又开始老生常谈。
林清婉无奈地放下筷子:“妈,我真的不急。现在工作刚有起色,很多案子要跟,没时间想这些。”
“没时间没时间,等你哪天像你李伯伯似的,差点在法院门口被人打了,就知道身边有个人能依靠多重要了!” 林母提起上次的惊险,还心有余悸,这下更坚定了要給女儿找个“靠谱”对象的决心。“我跟你王阿姨说了,她有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听说人特别踏实稳重,工作也好,是警察!警察多好啊,正气,有安全感!正好这周六晚上有空,你去见见,就当认识个朋友,吃顿饭,不行就算了,妈不逼你。”
警察?林清婉眉头微蹙,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沉稳而略带疲惫的脸,还有那双在树荫下,递过名片时深沉复杂的眼睛。她甩甩头,将那个影像驱散。怎么可能那么巧。
“妈,我真的……”
“就这么定了!地址和时间我发你手机上了。你要不去,我就天天去你们律所楼下等你!” 林母使出了杀手锏。
林清婉扶额,知道这次是躲不过去了。她对相亲毫无兴趣,尤其对方还是个警察——这个职业让她下意识地联想到危险、不确定性和那次医院里蔡永强师傅语重心长又欲言又止的话。一股叛逆和恶作剧的心理油然而生:既然非要去,那就别怪我不配合。你们不是想要“贤良淑德”、“宜室宜家”吗?我偏不。
周六傍晚,林清婉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自嘲和顽皮的笑容。她翻出了压箱底的“战袍”——一件色彩极为艳丽、剪裁略显夸张的连衣裙,平时在法庭和律所绝对不可能穿的那种。然后,她化了一个与她平时清新淡雅风格截然不同的大浓妆:厚重的眼影,夸张的假睫毛,鲜艳的红唇。接着,戴上了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复古大框眼镜,又翻出一对几乎垂到肩膀的闪亮大耳环。最后,从鞋柜深处,拿出了那双买回来只试过一次、高达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
看着镜中完全“改头换面”、甚至有些艳俗陌生的自己,林清婉差点笑出声。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最好能把那个“踏实稳重”的警察相亲对象直接吓跑,一劳永逸。
然而,当她真正穿上这身行头,尤其是踩上那双“恨天高”走出家门时,她才意识到这个恶作剧的代价。高跟鞋极其难驾驭,她走得小心翼翼,步履维艰,感觉脚踝随时会背叛自己。短短一段路去打车,她已经惊出了几身冷汗,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快感,渐渐被尴尬和后悔取代——为了气老妈和拒绝相亲,这么折腾自己,是不是太蠢了?
约定的餐厅是一家格调还不错的中餐馆,私密性较好。林清婉几乎是挪进了包厢。约定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手机。看背影,肩膀宽阔,坐姿端正。
林清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营业式”的假笑,故意将高跟鞋踩得“哒哒”响,以一种她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摇曳姿态,走到座位对面。
“你好,我是林清婉,王阿姨介绍的……” 她故意用了一种略显矫揉造作的声线开口。
座位上的人闻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清婉脸上刻意营造的“风情万种”瞬间僵住,然后像脆弱的蛋壳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因为极度震惊和尴尬而涨得通红的脸。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即使隔着巨大的镜框也能看到里面的惊愕、窘迫、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让我立刻消失在地缝里”的绝望。
坐在她对面的,不是什么陌生的“踏实稳重警察”,而是蔡永强。
蔡永强显然也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他今天是被师傅陈国强“硬塞”了一张餐厅名片,说是老朋友的孩子,一起吃个便饭,认识一下,对方是个特别好的姑娘,职业是律师。他本想推辞,但师傅一句“你是不是连师傅的话都不听了?就当替我赴个约,给人家李律师个面子”,让他不得不来。他想着,见面说清楚,自己工作性质特殊,目前不考虑个人问题,也就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推门进来的,会是这样一个……“林清婉”。
那个在酒店昏暗灯光下冷静机敏的女孩,那个在医院里沉静问候的女孩,那个在普法广场树荫下目光清澈坚定的女孩……此刻,却顶着一脸与她气质格格不入的浓艳妆容,戴着夸张的眼镜和耳环,穿着一条颜色刺眼的裙子,最重要的是——她踩着一双高得惊人的细跟鞋,因为不适应,身体还微微有些晃动,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却更显笨拙的“气势”。
这巨大的反差,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以沉稳著称的蔡永强,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一个没忍住,嘴角极其明显地向上弯起,眼中流露出清晰可见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
“咳……” 他握拳抵在唇边,似乎想掩饰笑意,但明显失败了。他看着眼前僵成一座滑稽雕塑的女孩,尤其是她脸上那混合着震惊、尴尬、懊悔、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精彩表情,觉得……怎么说呢,和之前那个冷静理智的林律师判若两人,却意外地……有点可爱。
“林律师,” 蔡永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你这身……嗯,挺……别致的。”
“轰”地一下,林清婉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耳朵嗡嗡作响。她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跑,但脚上那双该死的高跟鞋此刻仿佛有千斤重,让她动弹不得。巨大的窘迫感几乎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推一下那副蠢笨的大眼镜,却差点戳到自己的眼睛。
“我……蔡、蔡警官?” 她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蚋,完全没了刚才刻意伪装的腔调,“怎么是你?我……我不知道……我妈说……王阿姨的亲戚……警察……” 她混乱地试图解释,却发现越描越黑,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此刻显得无比愚蠢的高跟鞋尖,恨不得用目光把它们烧出两个洞。
太丢人了!怎么会是他?早知道是蔡永强,她打死也不会弄成这样!什么恶作剧,什么叛逆,现在看起来简直幼稚可笑到了极点!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他肯定在笑话我!林清婉啊林清婉,你一世英名……
看着女孩恨不得把脑袋埋到桌子底下的样子,蔡永强心里的笑意渐渐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取代。他大概能猜到她这身打扮的用意——无非是不想相亲,故意扮丑吓退对方。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对象是他。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非常自然地替她拉开了椅子,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先坐下吧,林律师。这鞋……穿着不舒服吧?”
林清婉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形象了,几乎是跌坐进椅子里,然后立刻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掉了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不雅,脸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
蔡永强坐回对面,看着她从一只张牙舞爪却笨拙不堪的“小奶猫”,瞬间变回那个害羞尴尬、恨不得缩成一团的女孩,眼中的笑意更盛,却也更加温和。他招来服务员,低声说了几句。很快,服务员送来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柔软舒适。
“先换上这个吧,会舒服点。” 蔡永强将拖鞋轻轻放到她脚边。
这个细微体贴的举动,让林清婉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撞进蔡永强含笑的眼眸里。那笑意不再带着调侃,而是温和的、包容的,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谢、谢谢……” 她声如蚊蚋,乖乖穿上了拖鞋,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终于找回了一点安全感。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脸上夸张的妆容了,直视着蔡永强,破罐子破摔般说道:“蔡警官,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我以为又是那种很烦人的相亲,所以我……我就想捣乱,故意打扮成这样,想把他吓跑……我没想到……真的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她语速飞快,脸涨得通红,但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和懊悔。
蔡永强静静地听她说完,看着她因为激动和羞愧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她鼻尖渗出的小小汗珠,看着她那副与这张脸极不协调的硕大眼镜……心里最后一点因为被“设计”来相亲而产生的不悦,也烟消云散了。
他忽然觉得,褪去律师的干练和冷静,眼前这个会为了反抗相亲而把自己打扮成“小丑”、会因尴尬而手足无措、会坦诚道歉的女孩,更加真实,也更加……生动有趣。
“没关系,” 蔡永强微笑着,语气平稳而真诚,“我本来也不知道是你。是我师傅,还有你师傅李律师,他们大概……太热心了。” 他巧妙地将这次乌龙归咎于长辈的好意,化解了她的尴尬。
林清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和“这两个为老不尊的”混合表情,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肩膀也垮了下来。“我就知道……是师傅他……”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同是天涯被催人”的默契和无奈,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起来。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在这一笑之中,悄然消融。
蔡永强看着她即便化了浓妆也难掩清丽本质的眉眼,看着她因为笑而微微弯起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嘴角,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次被师傅“算计”而来的相亲,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那么,” 蔡永强拿起菜单,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开场秀”从未发生,“既然来都来了,林律师,赏脸一起吃个饭?这次,我请客,就当……正式感谢你上次的救命之恩,以及……为我师傅和你师傅的‘热心’,压压惊?”
林清婉看着对面男人温和含笑、不带丝毫芥蒂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舒适的拖鞋,心中的窘迫和懊恼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她摘下那副可笑的眼镜,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鼻梁,终于露出了一个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俏皮的笑容。
“好啊,” 她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不过,得让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做了个惨不忍睹的表情,“把这‘盔甲’卸了。顶着这个,我实在吃不下饭。”
蔡永强忍俊不禁,点头:“请便。”
看着林清婉略显匆忙却轻快了许多的背影,蔡永强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掩去了唇角那抹越来越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