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夜第一次踏入这座山时,天色正沉。
他仰头望,天幕沉静如海,月光清冷如霜,铺洒在层层叠叠的山脊间,像一条蜿蜒的银练。
不知为何,他心底涌起一丝久违的感触——那是一种遥远又陌生的情绪,仿佛某个被封存已久的梦境忽然苏醒,让他的胸腔泛起温暖的涟漪。
山间有溪流缓缓淌过,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夜风带着微寒,却不让人觉得冷。
他站在一棵古木下,感受着风从指尖流过,眼底浮现一抹淡淡的恍惚。
住下来。
这个念头莫名地浮现,他没有抗拒。
像是命运的某种指引,让他停下脚步,安静地栖居于此。
山里没有人,唯有风穿过林梢,带起树叶婆娑的声响。
顾时夜在一片避风的山谷处建了一间简陋的小屋,木梁、石墙,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每当夜风拂过,便响起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
屋中只置了一桌一椅,一盏昏黄的油灯,一方陈旧的砚台。
桌上摊着几张素白的纸,墨色未干,静静地铺展着他的字迹。
他每日练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他最喜欢的字是“月”。
起初,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偏爱这个字。
或许是因为山中的月亮格外明朗,又或许……是因为某种他未曾察觉的执念。
他写了千遍万遍,白纸上墨色沉静,一枚“月”字轻盈而孤寂。
他凝视着它,指尖轻轻摩挲,像是在抚触某个遗落在岁月深处的存在。
"……月。"
他低声呢喃,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最初的异样出现在冬日初临的夜晚。
山中的动物开始变得迟钝,它们的眼神逐渐浑浊,仿佛失去了视力。
鹿在溪边迷失方向,鸟撞上枝桠后便不再振翅,连藏在树洞中的松鼠也不再探出头。
顾时夜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
他尝试过追寻原因,翻阅典籍,探查脉络,甚至在夜晚巡游整座山林。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他的手指轻触溪水,发现水面不再泛起灵动的涟漪;他站在风中,却再感受不到那股熟悉的牵引。
就像他不抗拒留在这座山中一样,他也不抗拒力量的消散。冥冥之中,这一切似乎本就该如此。
他继续每日练字。月字依旧是他最常写的。
可有一天,当他提笔时,手背上浮现出了鳞片。
鳞片的出现并未让顾时夜感到意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指尖摩挲过冰冷的鳞面,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是否仍属于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并不在意。力量的流逝是一种无可逆转的衰落,而他并不抗拒这种沉寂的命运。
他仍旧每日练字,仍旧写“月”。
渐渐地,他的手指无法握稳笔杆,墨迹晕染在纸上,像月光洇开的涟漪。
他的骨骼开始变形,脊椎一寸寸拉长,双腿逐渐融为一体,鳞片顺着脊背蔓延。
“……无妨。”
他仍旧这样想着。直至最后,他已经无法执笔,无法再写下那个最喜欢的字。
他索性用尾巴盘绕着那一个字,静静地闭上眼。
山中依旧寂静,风吹动屋檐上的风铃,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那条蛇的身上。
窗外开始飘雪。
白色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屋檐上,落在山林间,落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小屋前。
屋内,一条银色的蛇蜷缩在桌案上,尾巴圈住一张字纸,仿佛仍不愿放开。
纸上,那一个“月”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墨色深沉,宛如夜空中不熄的光。
它的身躯已然冰冷,而窗外的雪,仍在静静飘落。
顾时夜的生命,像这座山的沉寂,最终归于平静。
世间的事就是如此,你以为杀了某些人可以拯救某些人,殊不知这只是加快了死亡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