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带着一丝寒意,西湖的水波在风中微微荡漾,雾气轻轻浮在湖面之上,朦胧得像一场未醒的梦。
易遇站在湖边,望着远方的水天交界处,指尖微微发冷。
他最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最初的异常,是从许仙开始的。
那天,许仙站在医馆门口,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易遇从门内走出,正要同他说话,可许仙的目光却穿透了他的身影,看向了身后的街道,仿佛他从未在那里一般。
“……许仙?”易遇轻声唤道。
许仙一怔,目光四处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的身上,露出几分疑惑:“易大夫?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易遇心中微微一沉,但很快,他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淡淡地道:“一直都在。”
许仙摸了摸头,神色恍惚了一瞬,随即讪笑道:“最近总是迷迷糊糊的,可能是昨夜没睡好吧。”
那天之后,事情便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
街坊邻居来找他看诊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有人来,抓了药,却总是忘记拿走。
病人们似乎再也记不清他是谁,明明昨日还在他面前述说病情,今日再见时,却仿佛第一次与他相识。
有一次,他在整理药柜时,听到门外有客人走进来。
“请问,这里是医馆吗?”
“是。”许仙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热情。
“那……这间医馆的大夫是谁?”
易遇听到这个问题时,动作微微一滞,随后侧耳倾听。
“医馆大夫?”许仙似乎愣了一下,声音里透出迟疑,“我们这儿……大夫?”
他像是回忆了一会儿,然后迟疑地笑了笑:“这医馆,好像……应该……有大夫?”
许仙的目光不自觉在屋里搜寻,直到看见易遇,却死活想不起眼前这位白衣青年叫什么名字。
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正准备说些什么
“称呼我为易大夫就可。”
易遇接过话茬。
那人点点头,转瞬间又像是没看见易遇一样,和许仙聊了起来。
易遇的指尖轻轻落在柜台上,听着他们聊天,似乎完全忽视和忘记还有他这个人,嘴角勾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原来,连许仙也彻底忘了他。
——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被任何人记得了。
意识到这点后,易遇没有说话,像往常一样继续整理手边的药材。
只是,当他拿起药包时,指尖微微一顿。
银青色的鳞片,正悄然浮现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并未露出半分惊讶或慌乱。
他缓缓将袖口拉下,遮住了浮现的鳞片,眼中平静如常,只是握着药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仙,该走了。
自从把许仙打发走后,他便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形态。
有一次,他从药柜取药,低头时,余光瞥见自己的衣摆下露出了一截银青色的蛇尾,冷滑的鳞片轻轻贴着地面。
他顿了一下,慢慢地收回脚步,将蛇尾藏回衣摆之下。
但控制,已经变得越来越难。
夜晚,他蜷缩在床榻上,沉沉入睡,半夜惊醒时,指尖冰冷,衣摆之下的蛇尾微微蜷着,鳞片顺着手臂浮现,像是提醒着他——你已经回不去了。
某天,一位常常光顾医馆的老人再次来到这里。
他一推开医馆的门,环顾四周,低声喃喃:“怎么,医馆空了许久了?”
老人从门口走进来,扫视了整间空荡荡的房间,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接着说道:“以前总是看到易大夫的,不知道他怎么……”
老人皱眉,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困惑地重老人皱眉,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困惑地重复道:“易大夫?我怎么记不起了?难道——”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似乎在努力回忆。
“易大夫……”老人迟疑着,目光在空旷的房间里徘徊,最后摇了摇头,“大夫?……记错了吧,哪有什么易大夫。”
他喃喃自语着,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而易遇自始至终都端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那位老人自言自语。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走过,仿佛没有人再记得那曾经常常坐在医馆中的身影。
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头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原来,死亡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一瞬间的断裂,不是鲜血淋漓的剧痛,而是被世界一点点剥离,被人遗忘,被所有人视作从未存在过的幻影。
这便是死亡吗?自从意识到这一点后,易遇便开始不由自主地走向西湖。
西湖依旧静静地流淌着,湖边的垂柳随着风轻轻摆动,阳光透过树枝,在湖面洒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
这里与往日并无不同,然而,他却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变得越来越虚假。
他靠近湖水,望着自己倒映在湖中的影子。
水中的自己依旧是那个温润沉静的医者,栗色的发微微被风吹起,衣袂轻轻飘动,灰色的眼眸沉静如常。
然而,他却总觉得这副倒影像是一张薄薄的画皮,只要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他试着将手探入水中,波光荡漾,倒影随着水波一圈圈扩散,直至完全消失。
他微微勾唇,笑了笑。
“原来,我真的要消失了。”
他抬起手,试图再握住些什么,可是掌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他从未想过死亡。
可此刻,死亡对他而言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他走入其中。
在意识到自己终将消亡后,易遇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写信。
他坐在医馆的桌案前,烛火微微跳跃,映着他垂下的眼帘。桌上摊开一张信纸,他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笔。
他能写给谁呢?他早已无亲无故,也无牵无挂。
然而,他还是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近日身体愈发虚弱,想来是大限将至。”
他顿了一顿,微微一笑,又添上一句:
“其实这场死亡,倒是比我想象的更为平静。”
其实没什么可写的,但他又觉得应该写些什么。
写到最后一行,他的笔突然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神色恍惚。
他该如何结尾?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沉默良久,最终无意识地写下了一句话:“最后,祝我的爱人得偿所求。”
笔尖微微一滞,他怔了怔,似是没想到自己会写下这句话。
他闭上眼,轻轻一笑,旋即放下笔,将信折好,放在桌案上。
这封信,无人会来取,也无人会拆开。冬天很快到来,白雪覆上了整个城镇。
那天夜里,易遇蜷缩在医馆的桌案上,银青色的鳞片顺着手腕蔓延开来,他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他化作一条蛇,圈在信纸上,冰冷的鳞片贴着纸张,紧紧圈住在“我的爱人”那几个字,仿佛还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温度。
屋外的风雪渐渐变大,门前的匾额被积雪掩埋,整间医馆沉入寂静之中。
易遇没有再动,他安静地伏在桌上,如一尊雕像。
——这场死亡,比他想象得还要安静。
——也比他想象得,更彻底。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微微摇曳,终于燃尽,化作一缕轻烟。
而桌案上的蛇,银青色的身躯已经彻底僵冷,随着一阵微风拂过,缓缓化作尘埃。
信纸依旧静静地摆在那里,字迹清晰,唯独“我的爱人”那一处,被蛇尾紧紧环绕过,微微褪去了些颜色,像是被人触摸过太多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残留。
直到最后,他依然守着那句话,守着那微弱的温度。
屋外风雪渐大,门前的匾额被积雪掩埋,整间医馆陷入寂静之中。像是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废弃之地。
曾经的易遇,曾经的医馆,曾经的爱。
全都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冬季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