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遇
雨后的医馆内,燃着一炉沉香,药草的香气萦绕在室内,掺杂着雨水未散的湿气。
易遇端坐在案前,执笔整理手札。
他素来严谨,病者的脉象、用药、恢复情况都会逐一记录,从未有遗漏。可今日,当他翻阅一页病案时,笔尖却微微顿住。
一处微不可察的空白。
上方的日期清晰可见,下方却没有任何记录,像是某个名字、某个症状、某段诊治经历,被硬生生从世间抹去。
他敛眸,薄唇微抿,未曾露出半分异样,只是指腹缓缓摩挲着纸页,仿佛想从残留的墨痕中找回些什么。
然而,一切干净得近乎无瑕。
“……易大夫?”
门外传来学徒许仙的声音,他回过神来,合上病案本,声音平静如常:“何事?”
“西街有人受伤,店家请您前去诊治。”
他轻轻“嗯”了一声,动作不疾不徐地收起书册,取下搭在屏风上的白色外袍,随手披上。
在跨出门槛时,他目光落在案边的银制听诊器上,指尖微顿。
风吹过门廊,吹动檐下的风铃,清脆的铃音在安静的医馆中回荡。
他低头,将听诊器收进袖中,阖上门扉,步履从容地走入雨后微凉的街道。
而案桌上,那本翻开的病案本,空白的那一页,仍然静静地摊在那里,任由微风拂过,轻轻翻动。
——像是无声地等待着某个本不该缺失的痕迹,被重新填补上去。
顾时夜
庭院里,落叶被秋风卷起,竹影婆娑。
石桌上,棋局已然摆好,黑白分明,一步步推演至残局。
顾时夜持黑子,指尖轻轻一弹,落子清脆。
然而,当他看向棋盘时,眉头微微一蹙。
不对。
这局棋……少了一枚棋子。
他沉思片刻,按理说,以他的习惯,不可能在推演时出现缺漏。可如今,一枚白子却无端消失,让棋局的走势停滞在某个微妙的临界点。
他侧头看了院外一眼,天色阴沉,秋意正浓。
他对面的棋盘空无一人,仿佛原本该有一个人坐在这里,与他对弈,可如今,那个人已然不在。
风吹过庭院,掀起衣袂,他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回棋局。
指尖轻轻摩挲着黑子,他没有立刻落下,而是顿了一瞬,最终缓缓道:
“——重来。”
他拂袖,推翻了棋局。
黑白子散落在石桌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棋局归零,一切重新开始。
他重新执起一枚黑子,开始新的布局,神色如常,只是动作比往日更缓慢了一些,仿佛在回溯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已然不复存在的对手,能够再次落下一枚棋子。
夏萧因
青瓦小筑,红叶漫天。
夏萧因静坐于窗边,古筝横陈在膝,琴弦绷得极紧,映着窗外的夕阳,泛着冷冽的光。
他素来厌烦喧嚣,只有弹琴时,才能让思绪稍稍平静。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弄琴弦,音色悠扬,宛如秋水流转。
然而,曲子行至一半,他的手忽然顿住。
旋律……不对。
本该顺畅衔接的音符,在某一处突然断裂,让整首曲子生生停滞,仿佛少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音节。
他愣了一瞬,随即皱眉,试图继续弹下去。
可无论他如何调整,曲子的衔接始终不完整,像是空缺了一段记忆,任凭他如何回想,都无法填补。
“……”
夏萧因静静地看着琴弦,指尖停留在断音处,良久未动。
风掀起窗纱,吹动着他的衣角,红叶落了一地,像是某种残破的痕迹。
他的手终究还是落了下去,试图继续拨弦。
可音律已乱,琴音散碎,终究无法复原。
最终,他缓缓收手,垂眸沉思,琴弦微微颤动,似有余音未散。
“……呵。”
他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冷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琴弦,眼底沉沉的,像是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执念。
他站起身,推开门,踏入漫天红叶之中,往更深的夜色走去。
像是要去找回那遗失的旋律,找回……本该存在的音符。
柏源
佛堂内,灯火静谧,檀香燃尽,残灰在铜炉中微微颤动。
柏源盘膝而坐,双手合十,沉静诵经。
他的神情平和,如同这佛堂的雕像一般,无悲无喜,无执无念。
经文流淌而出,空灵悠远,然而,在诵经至一半时,他微微皱了皱眉,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佛堂正中的蒲团上。
那里……本该有一只茶盏。
晨起礼佛前,他照例在佛前供茶,可如今,那盏茶却凭空消失。
他静静地看着那处空荡的蒲团,似乎在回忆,过了许久,他终于收回视线,低眉敛目,重新合十。
指尖轻轻拈起佛珠,佛珠一颗一颗地转过,他未再开口,亦未再诵经,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听着殿外竹林的风声。
而茶盏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