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山的影子斜斜压在山脚下,酒楼的木窗敞着,风卷着山涧的湿气涌进来,带着点草木的腥气,混着屋里的酒肉香缠在一处。谢枕书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包间的竹帘半掩着,刚好挡去大半日光,只漏几缕金辉落在桌面 —— 碟子里的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红油裹着葱花的凉拌黄瓜还冒着丝丝凉气,一碟椒盐花生米颗颗饱满,旁边温着的米酒漾着浅黄的光晕,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没怎么动筷子,耳朵里全是隔壁大堂传来的说书声,那说书先生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哑又用力,生怕有人听不清:“众所周知,咱们修真界按照门派建派的时间和地域分为九级,前几天咱们讲了第一和第二级的八个门派,今天咱们来讲排名第九的北辰宫。唉,要知道啊,咱们这儿,百年前可是个荒凉的地儿啊,那朝廷的官员再怎么贬都贬不到这儿来,咱们离阴间近呐,天一黑,谁敢出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在酉时之后出门,到了那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必须摇着铃,撒着香灰纸钱,喊着话,一边将腿抡出火星子来。但如今呐咱们这儿富庶繁华,跟那江南鱼米乡差不多吧,这可全依着这北辰宫的仙人们……”
这话谢枕书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打从他下山来这山脚小镇,三天里听了八回,每回都是这套说辞。他懒洋洋地拿起青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缠枝纹,眼神早飘出了窗外。
窗外的石板路上闹哄哄的,几个散修正搭着简易的木台卖艺。穿青布衫的汉子运气于掌,一掌劈在石板上,“咔嚓” 一声,石板裂成两半,围观的人立刻爆发出喝彩;旁边穿红裙的姑娘甩着水袖,剑花挽得又快又巧,剑光映着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还有个小道士模样的少年,正用符箓变出几只彩色蝴蝶,引得一群孩童追着跑。酒楼里的食客哪儿还坐得住?大半都扒着窗沿、探着脖子往外瞧,有的甚至直接搬了凳子凑到门口,大堂里的说书声瞬间被外面的叫好声盖了下去,稀稀拉拉剩下几个听众,还都心不在焉地扭头往窗外瞟。
谢枕书隔着竹帘瞥了眼大堂,那说书先生急得额头上冒了汗,手里的惊堂木拍得 “啪啪” 响,却没几个人搭理。他拿起帕子擦着脸,鬓角的汗珠子往下滚,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带了颤,硬是撑着往下说,可话到嘴边又卡壳,越说越没底气。
看着那副窘迫模样,谢枕书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声音隔着竹帘飘出去,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别扯北辰宫了,换段《金瓶梅》听听,保准把人都给你拉回来。”
说书先生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这么提议,愣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手指着竹帘方向,磕磕巴巴地反驳:“你、你这年轻人!也太粗鄙了!那、那玩意儿哪能上台面?难、难登大雅之堂!”
“大雅之堂?” 谢枕书低笑出声,声音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就这满屋子酒气汗味,桌子底下还堆着花生壳的地方,也配叫大雅之堂?你自己不害臊?”
话音刚落,他随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银票,隔着竹帘扔了出去。银票在空中划过一道浅弧,“啪” 地落在大堂中央的八仙桌上,红底黑字的数额看得人眼热。
不等说书先生反应过来,包间的木窗 “吱呀” 一声被推开,谢枕书踩着窗沿翻身而出。衣角扫过窗台的盆栽,带落几片翠绿的叶子,他的身影在空中一闪,便稳稳落在了石板路上,脚步没停,径直朝着人群外走去,留下满酒楼的喧闹和说书先生僵在原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