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梁衡会写出《把栏杆拍遍》这样奇怪的题目。题中字字皆识,却陌生地组合着,莫名地硌在心里。
一日江边独坐,我偶然见一人凭栏远眺。那人久久地立定,竟忽然伸出手来,一下一下轻拍着栏杆。啪,啪,啪,单调而固执,在流水的喧哗中显得如此微弱。
我心中蓦地一动:原来拍遍栏杆的,岂非就是如此——那拍栏的声响,如凝滞的时间突然滴落,在沉默中敲出存在的一丝回音。
栏杆冰冷坚硬,拍打却固执而温柔。原来生命之中,最难言的滋味,便需要借助这种无言的叩击。拍打栏杆,不过是借那一声声微响,在空旷中确认着自己心中那无法言说的淤积。
也许梁衡先生亦曾如此凭栏,胸中万语千言奔涌,却最终只凝成这一拍栏的微响。栏杆冷硬,手指微疼,心绪却如江流暗涌,拍栏声里,溅起的岂止是水花?更撞碎了心湖的沉寂。
栏杆在世界上,本是围护,亦是界限。拍遍栏杆,何尝不是一种无言的追问?是手指沿着界限的摸索,亦如心在生活边缘的试探与突围。拍打栏杆的动作,竟像是人执拗的指尖,在冰冷的现实上执意刻下自己的温度,试图叩开一扇隐形的门。
栏杆之外,柳枝在风里飘拂,鸟儿偶尔掠过江面。这些景象映在拍栏人眼中,却又浸入心里,成了无声的言语。拍栏声单调,却仿佛在召唤着那无法抵达的自由,如那江流般,总在栏杆之外永不止息地奔流而去。
写作何尝不是拍栏?胸中块垒难浇,唯有借文字去轻拍或重叩那无形的栏杆。字字句句落纸,犹如指头轻叩栏杆的微响,是于无声处听惊雷——这“拍遍”二字,原来并非虚言,乃是生命律动在笔端沉沉的回响。
栏杆冰冷地横亘在视野中,拍栏人却以其固执的轻叩,在边界之上刻下自己的存在:指节与栏杆相触,每一次拍打都撞碎了沉寂,也撞醒了自己心底的潮汐。
这拍栏的声音,竟像一种祈祷,一种沟通。它试图穿透栏杆的阻隔,沟通内外,在不可逾越之处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呼唤。每一记轻拍,都是灵魂在现实边界的叩问,渴望回音能穿越那看似坚硬的壁垒。
写作的真谛,原来不过如此——以字句为指节,拍打存在的栏杆。每一次拍打,无论清浊深浅,都是生命在宇宙硬壳上刻下的印记,是心绪试图挣脱沉寂的搏动:如同那江边人,拍打栏杆,只为了让凝滞的时间重新滴落,在无声处听清自己的心跳。
栏杆或许终究是栏杆,但拍栏的手却永不停歇——文字便是那拍栏的手。虚空里,响着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