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这样缠绵，梅雨季一来，整个临安城就像浸在宣纸上的水墨画，连青石板都泛着潮湿的墨色。我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发僵，烛芯突然“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那枚黑子悬在半空许久，终究还是落在星位。对面的竹椅空着，檀木棋盘上的茶盏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在案几上洇出淡淡的痕迹。这是她离开的第三百零七天，而我依然在等。

初见时也是这样的雨夜。我在城郊的书院整理藏书，忽听得檐下传来清脆的叩门声。推门而入的少女浑身湿透，淡青色的襦裙紧贴着身躯，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晕开朵朵墨花。她怀中紧紧护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抬头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汪深潭。

“公子，能否借宿一晚？”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几分倔强。我望着她单薄的身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相对而坐。她捧着我递去的热茶，目光却被案头的棋盘吸引。“公子也爱弈棋？”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听闻书院藏有前朝《忘忧清乐集》，不知可否一观？”

我取出珍藏的棋谱，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烛火摇曳中，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讲解起棋局时的神采飞扬，让我几乎移不开目光。那夜，我们对弈至天明，雨声渐歇时，她留下一句“后会有期”，便消失在晨光里。

此后每逢雨夜，她总会不期而至。有时带着新采的雨前茶，有时捧着刚抄录的诗集。我们在棋盘上厮杀，也在诗词中漫游。她落子时总爱咬着下唇，思索时会无意识地转动棋子，这些细微的习惯，渐渐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

“你看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某个雨夜，她指着赵师秀的诗句轻笑，“诗人等得这般寂寥，却也能寻得几分意趣。”我望着她跳动的烛火下的侧影，突然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永远停驻。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我正在书院授课，忽听得门外一阵骚乱。几个官差闯了进来，说要捉拿朝廷钦犯。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被押解着经过窗前。她的目光与我相撞，只来得及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便被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是前朝遗孤，背负着复国的使命。而我们这些日子的相处，不过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可我总记得她讲解棋局时的专注，记得她在雨中背诵诗词的模样，那些真挚的瞬间，又怎会全是伪装？

如今，我依旧守着这间书院，守着我们对弈过的棋盘。每到雨夜，便会摆好棋局，点上烛火，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有时夜深了，望着跳动的灯花，恍惚间还能看见她坐在对面，眉眼含笑，轻声说：“该你落子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芭蕉叶。我轻轻敲落棋盘上的灯花，白子黑子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或许赵师秀笔下的等待，终究还是比我幸运些，至少他等到了天明，而我，只能在这无尽的雨夜中，守着回忆，慢慢老去。

又一朵灯花爆开，照亮了棋盘上未完成的棋局。我拾起白子，落在她常落的位置。雨声渐急，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了她叩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