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山村觅踪》

两人追上半山腰的郑杰阳时，林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影末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看向同伴，声音沉稳中透着关切：“你们的伤势确定无碍？此去凶险，若再遇强敌，恐难应付。”

　　郑杰阳闻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他身材高壮，尽管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跳脱，咧嘴笑道：“影末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不还有你在吗？只要不是那些闭关不出的老怪物突然跳出来，这方圆百里，谁是你对手？”

　　一旁的穗秋云一身素净的云纹劲装，闻言轻轻拉了拉郑杰阳的袖子，她面容秀美，气质清冷，此刻却露出些许无奈：“好了杰阳，少说两句。影末也是担心我们。”她转向影末，语气转为认真：“现在应该先让杰阳说明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郑杰阳这才收敛了嬉笑，正色道：“任务地点在无望山。据说山脚下几个村落的百姓近月屡遭妖兽袭击，已死了十几人，人心惶惶。宗门让我们去查明情况，若能解决，便直接除掉那祸患。”

　　影末抬眼望了望远处云雾缭绕、山势险峻的无望山轮廓，山风掠过，带起他额前几缕黑发。他眼神微凝，沉声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即刻出发。耽搁一刻，或许就多一人遇害。”

　　三人不再多言，郑杰阳拿出一艘青灰色的中型飞舟。飞舟迎风便长，化作三丈长短，流线型的舟身闪烁着淡淡的灵力光泽。他们纵身跃上，飞舟旋即化作一道流光，划破天际，朝着无望山方向疾驰而去。

　　飞舟穿行于云海山峦之间，下方是飞速倒退的苍翠林海与蜿蜒河流。约莫飞行了半个时辰，前方云层中忽然现出一道略显蹒跚的剑光。那剑光摇摇晃晃，速度不快，却执着地朝着无望山方向前进。

　　影末操控飞舟靠近，只见剑光中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沧桑的老者。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背负一柄看似古朴的长剑，但剑鞘上已有不少磨损的痕迹。他脸上刻满风霜，眼神却带着一种归家般的急切与期盼。

　　“三位小友，”老者的声音透过灵力传来，有些沙哑，“老夫欲往无望山脚下李家村探亲，不知可否捎带一程？老夫…有些赶时间。”

　　影末与郑杰阳、穗秋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影末耸耸肩，穗秋云微微颔首，郑杰阳便操控飞舟降下速度：“前辈请上。”

　　老者道了声谢，略显吃力地收了剑光，踏上飞舟甲板。他身形有些佝偻，上船后便寻了角落坐下，望着前方，不再多言。自他上船后，飞舟内的气氛莫名变得有些沉滞，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荡。老者似乎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约莫一刻钟后，飞舟缓缓降落在无望山附近一处略显破败的村落外。村子依山而建，屋舍多是灰墙黑瓦，此刻正值黄昏，炊烟稀稀拉拉，透着几分萧条。

　　老者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他转身，朝着影末三人郑重地抱了抱拳，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皱纹更深了：“多谢三位小友相助，老夫感激不尽。老夫身无长物，只有几块早年得来的灵石，还有些自己炼制的粗浅丹药，若你们不嫌弃……”他说着，便伸手要向怀里掏去。

　　然而，他却看到对面三个年轻人的脸色异常古怪。影末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又看向他的身后。郑杰阳收起了惯有的嬉笑，眉头紧锁。穗秋云更是微微侧过脸，似有不忍。

　　老者一愣，顺着他们的目光，疑惑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

　　飞舟旁的空地上，赫然躺着一具尸体。那尸体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洗白旧道袍，背负同样的古剑，面容枯槁，双目紧闭，早已没了气息。正是他自己的肉身。

　　老者如遭雷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夕阳的余晖穿透了他变得有些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他的手掌边缘，正在如同烟尘般缓缓消散。

　　短暂的死寂后，老者脸上的惊愕、茫然逐渐褪去，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与释然。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无奈：“原来…是这样…看这事闹的，整错了啊……”

　　他再次抬头看向影末三人，眼神变得清澈而平静：“小友们，多谢你们送老夫这最后一程。老夫的家，就在这村子西头，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那户。若你们得空…可否替老夫去看一眼？告诉她们…老头子回来了，虽然…迟了点。”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随风飘散：“谢谢你们了…”

　　最后一丝轮廓融入暮色，彻底消失不见，原地只余一缕似有似无的叹息。

　　影末沉默地来到那具老者尸体旁。他俯身，仔细整理了老者散乱的衣襟和头发，动作轻缓而郑重。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副备用收敛尸骨的普通松木棺材，小心翼翼地将老者遗体放入其中，盖上棺盖。

　　他默默将棺材负在背上，那重量并不算沉，却仿佛压着什么。按照老者所言，他朝着村子西头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村落的小路上尘土轻扬，偶尔有村民从破败的门缝或矮墙后投来好奇又警惕的目光，又很快缩了回去。

　　村西头果然有一棵枝干虬结、叶子稀落的老槐树，树下是一处低矮的土坯院子。院墙塌了半边，木板拼凑的院门歪斜着，门扉早已不见。院中，是三间同样残破不堪的土房，屋顶的茅草残缺漏光，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在晚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影末心中一沉。他放下棺材，推开那扇形同虚设的院门，走了进去。院内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脚踝。他来到主屋门前，门板半倒。屋内光线昏暗，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空气中有股霉腐的气息。简陋的桌椅家具东倒西歪，上面覆盖着不知积了多久的尘灰，显然已很久无人踏足。

　　他在屋内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能想象出多年前这里可能有的生活气息，但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凉。

　　退出屋子，影末在村中询问了附近的几户人家。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告诉他：“你说李老头家啊？早没人啦！他闺女嫁到了山外，好几年前就带着孩子搬走了，说是投奔女婿去了，再没回来过。这房子，空了得有…五六年了吧？”

　　影末谢过老汉，回到那座荒凉的院子。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即将消失。他寻了一处相对干净、靠近老槐树的角落，开始用向老汉借来的铲子挖掘，泥土混杂着碎石和草根，他没有动用灵力，只是一下一下，沉默地挖着。

　　直到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墓穴，他才将松木棺材小心地安放进去，然后将泥土回填，垒起一个不起眼的坟丘。

　　他想为老者立一块碑，手已经抚上了储物袋，动作却忽然顿住了。他想起，自始至终，他们都未曾问过，那位萍水相逢、执念归家的老剑修，究竟叫什么名字。

　　晚风吹过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言的叹息。

　　影末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将坟丘的泥土拍得更结实些，在坟前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这座废弃的院落，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与在村口等候的郑杰阳和穗秋云汇合后，三人都没有多言。无望山的阴影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村中零星亮起的灯火微弱而胆怯。他们互看一眼，开始分头在寂静的村落与周边山林中，仔细搜寻起那害人性命的妖兽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夜风中，似乎隐约传来远处山林深处不详的窸窣声响。

　　残阳如血，洒落在无望山脚下的小村庄。影末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墨色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剑柄，正仔细询问着面前几个瑟瑟发抖的村民。

　　“那妖兽来袭时，可有人看清它的模样？”影末声音温和，生怕惊扰了这些惊魂未定的百姓。

　　一个老妪颤抖着摇头，枯瘦的手紧紧抓着破旧的衣角：“只...只听见一声怪叫，跟打雷似的，然后就是血腥味...等我们敢出门看时，王老五家的院墙都塌了半截，人...人已经没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补充道：“上个月李二狗家出事时，他媳妇说看见一道黑影，比牛还大，眼睛红得吓人，但具体什么样，她也说不清楚。”

　　影末点点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这时，村西头传来郑杰阳的声音：“末兄！这边有发现！”

　　循声望去，只见郑杰阳蹲在一片被压垮的玉米地旁，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映出健康的光泽。他束着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正专注地查看着地上的痕迹。

　　影末快步走过去，穗秋云也从另一处屋舍后转出。她一身淡青长裙，腰间佩剑，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发丝随风轻拂白皙的脸颊。她神色清冷，但眼中透着关切：“有什么发现？”

　　郑杰阳指着地面：“你们看，这爪印。”他用手比划着，“足有脸盆大小，三趾，趾端有钩状痕迹。再看这些断草，”他捻起几片草叶，“切口整齐，不是被压断的，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他又走到一棵槐树旁，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树皮翻卷，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这力道，这爪子的锋利程度，绝不是普通野兽。”郑杰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顺着痕迹看了看，是往无望山深处去了。”

　　影末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爪印和树痕，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混杂着某种腐败的气息。“这妖气...有些古怪。”他站起身，看向两位同伴，“秋云，你留在村里，继续询问村民，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也防备那妖兽杀个回马枪。我和杰阳进山探查。”

　　穗秋云点头：“小心。若有发现，及时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