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等到蒙住自己头部的黑袋被人粗暴地随意拉开,刺眼的阳光射入双目。他不自在地睁开眼睛,黑发如瀑般凌乱地披散,剑眉疲惫地微皱,唇角依稀的血迹未干,更衬的他面如缟素毫无血色。
“洛虹,这么久没见不知道你可有没有半夜念过我老朱?!哈哈…你也有今天。”站在面前的矮胖男人声线尖利,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那些记忆深处的画面被唤醒。
“咳…咳”洛虹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抬头凝视几缕发丝垂落。“你是朱无戒?!”胸口中掌处气血不通,似乎伤了肺,连呼吸也连带着抽痛。他这才发现自己被束缚在木制的刑椅上双手被反扣在背后,牢房里冰冷沉重的铁窗外夕阳如血,给潮湿的地面铺上一层残忍嗜血的金黄。
仇人相见自然是分外眼红。朱无戒突然一把抓住洛虹的手臂,力道大的令人,仿佛能听到自己关节被掰响的声音。
“你…”洛虹吃痛地下意识想要挣脱,但可惜全身穴道被锁住真气无法运行,仅凭自己受伤后的气力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挟制。
他只好抬起头直视朱无戒贱肉横生的脸,比起两年前七剑合璧前洛虹最后一次见他倒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岁月流逝更显得猥琐不堪。
“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抽筋扒皮扔油锅里炸熟了!”朱无戒发泄愤恨的发言也不能逃脱“吃”字,怪不得一直这么肥壮。洛虹不以为然地眨了眨如黑蝴蝶翅翼的眼睫,抖落一层金色的碎光,好看犹如仙谪。
“哦,我好怕啊。”他歪头看着朱无戒的小胡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大陆。“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活的,不过又不是我杀的你,你干嘛老是揪着我不放…?”
他的语气俨然是无辜的嘲讽,盯着自己被突然拽紧的右手简直要被这货抓的没有知觉了,他感觉自己像一尾任人宰割的鱼,钉在案板上等候发落。
这种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你的确没杀我,不过如果不是因为你…”
朱无戒刚想发作,却被身旁等候的女人打断:“朱堂主,主人吩咐过,在他见洛虹前不要伤他半分,你为了擒获他已经让他受了内伤,还是不要再违抗主人命令的好。”
女人黑纱遮面,却是说不出的风韵独具,洛虹盯着她多看了几眼,没有出声。他实在太累了,之前被关押在百朝山庄后厢房就被七巧连环锁伤了元气,后来朱无戒带人突袭盟主他又是不假思索直接放弃防守硬生生接下一掌,现在可以说是没半点精力和朱无戒纠缠。
“墨心领主,你不要看他现在这个受制的模样,他是洛虹!七剑之首,很是阴险奸诈!当年俺老朱可没少吃他的苦,对这种人怎么能手软?!叭啦叭啦…”朱无戒真是小人得志,恨不得竹筒倒豆子把以前的恩怨都倾吐出来。
墨心烦躁地一摆手:“我没兴趣知道你这些,主人要我做的我做好即可。你因为个人恩怨坏了规矩,不知道悔改还要辩解吗!”她凌厉地朝着朱无戒呵斥道。
朱无戒听后立刻放开洛虹的手,洛虹活动了一下手臂暗自庆幸自己不用再面对他那张倒胃口的胖脸。然而他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眼下身为阶下囚,换谁来挟迫自己本质上都是一样。他想起素蓝在自己被擒后焦急的脸,也不知道大奔和窦神医身在何处。无论是谁都好,带他走。
出了牢房外面俨然是一副山水叠嶂的清新景色,云雾缭绕间屋宇与山体巧妙地契合。木制的栈道用楔子嵌入坚硬的岩石之中,整个山庄暗合奇门盾甲之理,又极其迎合风水方术之道,蜿蜒合成二龙戏珠之势。
洛虹被墨心身后几个黑衣侍卫根本没有半点要压制他的必要,因为稍不留神就会坠落万丈深渊,那才真是死无全尸。七拐八拐之后,他早就分不清身在何处,即使让他原路返回不通其中道理也是完全做不到的。他注意到身前名叫墨心的女人耳旁异动频频,想来是她的所谓主人正在与她千里传音,他无法发动内功,自然不知内容何如。
“我主人刚才已经到达主殿,洛少侠随我到厢房稍作修整便可相见。”墨心回头看洛虹,她那毫无波澜的眼神让他读不懂分毫。
待到进入厢房,几个俾女不由分说便将他散乱长发挽起,关上一身飘逸简洁的白衣。他看镜中自己,恍然间竟然全不熟悉。黑眸如墨发如瀑,眉眼里是气定神闲的洒脱。
“你不要想着逃脱,洛少侠身上封穴唯有我可解除,如果强行冲开穴道怕是会心脉受损,万一有个闪失,谁也负担不起。”墨心站在洛虹面前来回打量他。他身形修长,面庞是少年英雄的俊秀,五官细致端正总掩藏些许慵懒,风华绝世难求。
墨心倒是很好奇,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俊俏小哥是怎么担负起七剑之首拯救苍生的重任,在腥风血雨的江湖争斗中独占鳌头的。他坐立行走有着猫一样的乖觉灵动,不时闪现的笑容就像冬晨融化的薄雪般干净灿烂,映衬得整个视野都黯然无色。美人如玉剑如虹,葡萄美酒夜光醉,真是让人一见倾心。
洛虹以为墨心打量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身为长虹剑主的在外声名心里稀奇罢了,也没当回事。反倒是趁她不注意悄悄使了个绊子绊得一个小婢女跌倒在客坐上撞碎了一面铜镜。慌忙收拾中他无声无息拾起一块称手的藏在衣袖里。即使这比不上长虹剑万分之一,只要有利器在手,他也不至于毫无退路。
不,如果要面对更深重的痛苦,最坏的不过就是一死了之。
“我知道了,我还能跑哪里去?”洛虹看着墨心回答道,他刚才已经尝试着撞开穴道,无奈这女人手法诡异,一运送真气就自乱归息。索性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穿过一段不长的栈道走廊,正殿在云仙雾罩的山间平台上静静矗立,恢弘的建筑看来耗资费力。黑衣人在主道前分离成两排低颔着首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式让洛虹不禁觉得有趣起来。他越发想知道这个煞费苦心要把自己千里迢迢带到这里的幕后正主是谁,心里的答案越来越清晰,然而他却不愿意相信。
进了过厅却与外面恢弘肃穆的风格不同,一道隔墙后的厢房红门宣窗,黑衣人渐渐散去,墨心打开主厢房的正门,一股扑面而来的馨香沁人心脾。
“有请洛虹少侠。”墨心朝周围的侍者使了眼色,他们便乖乖退去。
洛虹进门,整个厢房大气典雅的朱红色镂刻蜿蜒到房梁。一面山水屏风遮蔽了他的视线,浇铸成宫人执灯的香坛上烟雾缭绕。他想用龟息避免中计却忘记自己现在被封穴的处境,受伤的胸口因为香气的刺激让他忍不住低声咳嗽个不停。屏风对面的卧塌上懒洋洋隐约坐着一个身着绛紫长衣的人影,他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也是实在看不分明。
“洛少侠受伤了?”对面的人语气似乎很关心,声音却用了魔音大法,听起来很不真切。
洛虹厌恶严肃和尴尬的气氛让周围人不能自如相处,更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故弄玄虚。于是他大模大样在客坐上坐下,面前的茶海上紫砂壶的壶嘴正对着他冒气,像一个掐腰骂人的老妈妈。
“被朱无戒打的。”洛虹敛气如画眉眼盯着茶海上的草书看了半天,显然没有一点紧张的意思。
“……”对面紫衣人一时语塞,倒也释然。接着问道:“右手背上伤口呢?怎么回事?”
洛虹困惑地透过屏风想和那人对视一眼,但即使他目力再好也看不见那人的面孔,更何况自己衣袖遮挡的右手伤口?
唯一的答案不过就是他看到白绮长老受伤后气不过一拳打在墙上震的四座皆惊那片刻,对面的人就在当场。
“你杀的白琦长老?!!”洛虹没功夫跟他绕圈子,语气瞬间降至冰点。他端坐在客座上目光冷落。
“呵呵…”对面的紫衣人笑将开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笑让洛虹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也笑的他心里怒火中烧。
“洛虹,我觉得你身边所有的人都该死。只是你当局者迷罢了。”紫衣人换了个坐姿让身边俾女把茶奉上,却突然隐约注意到对面茶海上的紫砂壶嘴对着洛虹,他吸了口气一掌打在那婢女脸上怒道:“贱人,那茶壶相对客人,你可失了我待客之道?!”
小婢女当时懵在原地,半张脸指印通红,当即跪下拼命叩头道:“主人饶命!主人饶命!是贱俾昨玩贪玩疏忽了礼数,求主人宽恕!”
“你…”紫衣人还要发作,却把洛虹惊了不轻。不过是尘微小事,他何苦要为难一个下人?
“别为难她了,一个局外人而已。你说,你要我做什么?”洛虹看那紫衣人心里戚戚然。想到自己为了抵挡黑霸天,已经羽化仙逝多年的老爹当年要自己练剑时候,那种吹毛求疵的态度,感觉还历历在目。
紫衣人隔着屏风看洛虹,那一眼似乎穿越了经年的过往,却穿不透他们疏离的羁绊。小婢女感激地看了洛虹一眼,慌忙捂着脸出了厢房。诡异的寂静中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两人。
“洛虹,我是你的仇家,我要你做的事,肯定不会让你好过。”紫衣人低头轻啜了一口茶,用软榻方几上的银柈子挑了挑跳跃的灯芯。
“我仇家多了去了,手拉手绕着天门山都能转两圈,敢问阁下是哪一个?”洛虹是铁了心的不想跟这个怪人好脸色看,他心里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只有对现在受制于人的情况无奈地忍受。
“哈哈……洛少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我,我可没有一天忘记你!”紫衣人突然掌风一舞撤去了屏风的遮挡,一个戴着银质面具的紫衣男子站起身来,裸露在空气中的脖颈上伤疤盘附。高大的身形不怒自威,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三步并作两步就来到洛虹身边。
“你确定,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他弯腰站在洛虹身前,用熟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质问道。狂乱的黑发垂在洛虹眼前,后者只觉得一股刺鼻的药香扑面而来,紧接着整个身体就软倒在客座上无法动弹。
“我……”洛虹积蓄着不多的气力抬头看那紫衣人反射着暗红色光芒的面具,他的眼睛里血丝密布黑白分明,深邃的眸子里是难以掩饰的欲望。那气息是那么熟悉那么刻骨铭心,过往的记忆犹如汹涌决堤的大海把他昏昏沉沉的脑海全部填满。
金鞭溪客栈,他坐拥千军骑马张弓一箭射向他不中。
伞坊,他与他轻功相较却顺了他远去只剩背影。
他为救大奔身中他的飞箭,翎羽划过长空的瞬间他有没有丝毫的怜惜。
他逼他无路可退,他看他漆黑如墨的眉眼里都是绝望。
他给他血魔癫疯丸,说的是我也要看看你的邪气。
他武功尽失说什么即使我死了也不会顺你的心意,他看他跳下悬崖的身影狂妄的笑声划破天际。
他易容成他,他用他的声音他用他的长虹剑,他替他站在吟蓝身边,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天下。
但却输了他。
站在山崖上他们遥遥相望,他听他们骂他走狗,他一气之下竟然被自己的埋下的地雷炸死。
他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还记得他用火舞旋风时黑发飞扬的神采,仿佛整个天地的光芒都被那白衣少年凝聚在身上,他那么美好,那么遥远。
他在平静地夜晚遥望远方的时候想起他总是喜欢披着一个红色披风随着山岚飒飒地飘舞,他天魔乱舞只为了拦他去路。
他们不共戴天,他们世仇难灭。也许在这世上有一个和你针锋相对的敌人,最可笑的是你却发现到头来你最像他。
你是黑小虎?!”洛虹的眸光明灭,宛如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翩跹的荧光。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过去一年了,看来你过的挺舒心的。完全忘记了我的死,忘记了你同我的杀父之仇。而我却从复活那天开始,就背负着刻骨铭心的仇恨想要你血债血偿!”黑小虎用力捏住洛虹的下颌,指甲嵌入他白玉般细腻白皙的颈肉中,痛的洛虹握着黑小虎的手腕咳嗽不止。
“咳咳……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如痛快杀了我。”洛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破碎,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再次和黑小虎相见。虽然他也曾经为了黑小虎的死感到惋惜,甚至私心觉得魔教中唯有黑小虎的存在不让自己厌烦。
“唉…”黑小虎轻叹了一声,冷笑道:“哪有让你痛快死了这么便宜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复活受了多少苦?我和我爹的债你一条命够还吗?!”他松开手,洛虹终于可以通畅地呼吸新鲜空气,脖颈上被黑小虎掐伤的指痕已经青紫破皮。
“咳咳……”洛虹本就被朱无戒所伤,又咳出一口血,他艰难地平顺呼吸,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是想彻底废了你的武功再将你千刀万剐的,呵呵,只可惜我师父留着你还有用。所以我想来想去,不如先把你卖到南馆学个乖,以你的相貌在那里说不定还能挣个头牌。”黑小虎话音刚落,洛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你居然消遣我?!”
“是又如何?!我就想让你尝尝尊严尽失的感觉,是不是比死还可怕。看你的样子肯定不懂怎么伺候人,不如我先教教你?”黑小虎轻笑着欺近洛虹,解开他领口的扣子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洛虹惊讶地想要推开黑小虎,但吸入了那莫名的香气身上完全没有力气,连推开的动作在黑小虎的眼里都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你是不是疯了?!你在做什么?”洛虹的手被黑小虎轻易地攥住,身体也被压靠在椅背上动弹不得。黑小虎把头埋在洛虹的肩窝中选了一处锁骨边缘薄嫩的位置用力咬了下去,渗出的血丝诱人地滑落肩头。
“放开我!!”洛虹又痛又惊,他集聚全身的真气不顾一切地冲开被封死的穴道,气血上涌的须臾便把手中的碎片没入黑小虎的胸口,用力偏转却只扎破了他的左肩。
“你?!!”这始料未及的变化让黑小虎大惊失色,洛虹趁机挣脱他的钳制就想逃。
他哪里有什么退路?从未发觉这处处上锁的木门这么坚固,坚固到几乎要隔绝他所有的希望。因为强行冲破封穴而全身受损的经脉带着他的内力到处乱撞,他只觉得喉咙里一股铁锈的味道,一口血溢出唇角,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的脱力感夺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