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后的青溪镇浸在潮湿的栀子花香里。江楠蹲在裁缝铺门口，假装整理布料，眼睛却黏在对门的小卖部——朱志鑫正站在柜台后算账，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阳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像在演无声的电影。

“看什么呢？魂都飞了。”余宇涵骑着自行车从巷口窜出来，车铃叮铃铃响，吓得江楠差点把手里的剪刀掉地上。

“要你管。”她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剪线头，耳朵却红了。

余宇涵嗤笑一声，脚撑在地上：“晚上去录像厅不？新到了《喜剧之王》，听说特逗。”

江楠刚要摇头，就看见小卖部的门“吱呀”开了。朱志鑫拎着个空酱油瓶走出来，目光扫过余宇涵的自行车，又落在她身上，眼神沉了沉。

“去啊。”江楠突然改口，声音故意拔高，“正好我攒了钱，想买盘新卡带。”

余宇涵愣了愣，随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行啊！七点老地方见！”

朱志鑫的脚步顿在原地，手里的酱油瓶晃了晃，深色的液体差点洒出来。他没看江楠，转身往王婶家走，白衬衫的后领绷得很紧。

江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发虚，又有点莫名的得意——像小时候抢了他藏在床底的玻璃弹珠，既紧张又窃喜。

傍晚七点，江楠攥着五块钱站在录像厅门口，心里打鼓。余宇涵还没到，倒是先看见朱志鑫推着自行车从巷口过来，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怎么来了？”江楠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录像厅斑驳的木门上，心跳得像擂鼓。

“余宇涵让我捎你。”他停下自行车，声音平平的，“他被他爸罚抄课文，来不了了。”

江楠的脸瞬间烧起来——合着她刚才那通硬气，全白演了。

“那我……”

“卡带买了吗？”朱志鑫打断她，往音像店的方向偏了偏头，“我知道老板进了批新货，有你上次找的那盘。”

两人并肩往音像店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偶尔会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江楠偷偷看他，发现他的布袋里露出半截卡带壳，是盘张国荣的《宠爱》。

“你也买卡带？”她没话找话。

“嗯，我妈喜欢听。”他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她说张国荣的歌，比戏文还好听。”

江楠想起朱志鑫的妈妈总坐在小卖部门口纳鞋底，收音机里永远放着黄梅戏，突然觉得这对母子有点可爱。

音像店老板是个留着长头发的年轻男人，看见朱志鑫就笑：“志鑫来了？你要的《宠爱》给你留着呢。”又转向江楠，“小姑娘要什么？新到的《爱情买卖》，挺带劲。”

“不要。”江楠脸一红，“我要那盘……《简单爱》的正版。”

老板从货架最上层翻出盘卡带，包装崭新。朱志鑫突然递过五块钱：“我付。”

“不用！”江楠赶紧掏钱，指尖却被他按住。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点烟草味（大概是帮王婶看店时沾的），烫得她手一软，钱掉在了地上。

“就当……谢你上次的姜汤。”朱志鑫捡起钱递给老板，把卡带塞进她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江楠捏着那盘卡带，突然想起什么，追出去喊：“你的布袋！”

他回头时，她正好撞进他怀里。卡带掉在地上，外壳磕出个小缺口，转针的地方却还亮闪闪的。朱志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点栀子花香。

“小心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似的。

江楠站稳后，看见他布袋里的东西——除了卡带，还有本《高考作文范文》，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清隽，是朱志鑫的笔体。

“这是……”

“上次在你家看到的，觉得不错，给你买了本新的。”他把布袋往她怀里一塞，跨上自行车就走，“我先回去了，你早点回家。”

自行车铃叮铃铃响着，消失在巷口。江楠抱着布袋站在路灯下，拆开那本作文范文，发现每篇范文的空白处都用红笔写着批注，像他给她讲题时那样认真。

卡带还躺在地上，转针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江楠捡起来擦了擦，突然觉得1998年的夏天，好像藏了很多亮晶晶的秘密——比如他悄悄偏过来的伞，比如他记得她喜欢的歌，比如此刻她怀里的布袋，沉甸甸的，全是没说出口的心意。

回到家，她把新卡带塞进随身听。周杰伦的声音淌出来时，她听见楼上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响动，紧接着是关窗的声音。

江楠趴在窗台上，看见朱志鑫的窗户亮着灯，他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正低头翻着什么——大概是那盘张国荣的卡带吧。

夜风拂过旧街巷，带着栀子花香和卡带转动的轻响。江楠摸了摸作文范文上他的批注，突然觉得，有些喜欢，就像卡带里的歌，即使不按下播放键，也会在心里悄悄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