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连岁欢和应悬知选了个黄道吉日去了殡仪馆。那里的怪味熏得两人头痛,特别是外面香炉里的青烟,连岁欢从进入这个地方开始就几欲作呕。
遗体还在火化,连岁欢带着应悬知坐在了河边的回廊上,一眼望去水深得发绿,零星落叶浮在水面。
应悬知在此之前就被连岁欢告知自己的妈妈已经离开了,不会回来的那种。
应悬知那天哭得撕心裂肺,追着姐姐问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们了,连岁欢告诉他是妈妈要去过好日子了,带着两个孩子不方便。
嗯,真实且残忍的回答。
连岁欢不想骗他,因为到最后他都会知道。没必要因为他还小就对他撒谎,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到最后往往比真相更加残忍且不堪。
应悬知从一开始的无助委屈到最后无奈接受了,那天晚上他头一次在长成大男孩后不是一个人睡。
从前是爸爸,但爸爸去世了,而妈妈从来没准许过和她睡觉这种事。
于是那天,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紧紧地靠在姐姐怀里,攥紧她的衣服,像一头幼兽。那个时候他想了很多,父母好像从来都是分房睡,他们也从来不过情人节……诸如此类,一切都有迹可循起来。原来自己的父母并不是爱情中独特的一对,而是根本没有爱情。
他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到很远,最后无知无觉地就陷入梦里,只是夜半还会被噩梦惊醒。于是姐姐就揉揉他的头,拍拍他的背,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那个时刻,他无比庆幸还好自己不是独生子,还好还有一个人会站在他身边。其实他之前也庆幸,因为他的姐姐从来都比父亲和母亲要更爱他,他感受得到。
夏季的太阳还是很大,两人坐了一会儿后就出了一层薄汗。
“姐姐,人死之后,会去哪里呢,会有灵魂吗。”应悬知知道这个世界应该讲求科学,灵魂这种东西是虚无缥缈的。
但或许这类观念已经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心里太久太久,即便信仰已经完全不一样,可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万一呢?
连岁欢从这个世界获取的知识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回答他没有,但她只是玩笑似地说:“或许有呢,谁又说得准?但只要你记得他,他就一直在你身边。”
连岁欢理解他,毕竟应成钰爱应悬知是真的。
“嗯。”应悬知也笑了。但他最期望的,是她永远在他身边。
等到连岁欢和应悬知捧着骨灰盒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两个人坐着公交回到了出租屋——房租是交够了一年的,这大概是连宜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财产。
另外连宜留下了一张十万块钱的卡,至少一段时间内两个人不用愁了。
唉,钱呐,难呐。
连岁欢拿出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抚摸着漂亮的纸张,上面是她被A大临床医学录取的通知。从前她选择这个专业,是觉得实用性比较高,况且那种治好别人的感觉应该不差,自己又有钱有精力,完全学得起。
可是现在呢?等她读完八年制,又要从医院底层开始混,简直是漫漫长路……养什么应悬知呢?
连岁欢拿起手机开始敲字:“潇潇,什么职业可以快速赚钱呢……”
对面秒回:“怎么了?你现在很缺钱吗?”
回完之后正在参加party的宋悦潇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低情商。她知道应家的消息,这会儿连岁欢的境遇肯定不会好。
暗暗吐槽了一句酒精害人后思索着又回:“当明星啊当网红啊,这个来钱快还不废脑子。”
宋悦潇的表姐家就是开娱乐公司的,如果连岁欢需要的话她可以帮忙搭线。其实宋悦潇很乐意直接给自己的好友打钱,但依照连岁欢的性格不会同意,她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连岁欢觉得有道理,但是又有点担忧:“可是我没什么经验啊?如果当演员演得太差会被人骂吧……”
宋悦潇直接发了语音过去:“哇塞亲爱的,你这张脸就算演得再差也有人买单OK?当明星的谁没几个黑粉,到时候你还不是照样日进斗金?”
连岁欢竟然无法反驳,回了个:“我考虑考虑吧。”
那边的宋悦潇看见这句话就知道基本没跑了,能让连岁欢考虑考虑的,十有八九是稳了。
接着她就给表姐拨了个电话:“喂~好姐姐……”
这会儿应悬知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写着练习册,丝毫想象不到连岁欢内心的波涛汹涌。
连岁欢盯着聊天界面许久,又拿起镜子端详了自己的脸半天,随后兴冲冲跑去问应悬知:“小知,姐姐漂亮吗?”
应悬知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漂亮。”
“漂亮到可以做大明星吗?”连岁欢又问。
应悬知觉得可以,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她:“可你之前不是想做医生吗?”
“嗯?”连岁欢不知道弟弟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你就回答我行不行吧。”
应悬知沉默了一会儿,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姐,你不会是不去上大学了吧?”
这下换连岁欢沉默。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的录取通知书了。”应悬知双手抱胸,颇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正当连岁欢思索着开口时,她听见应悬知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说:“是不是因为我?”
“大不了我不去上学了。”应悬知别开脸。
如果是为了自己姐姐就要放弃那么好的未来,放弃掉自己努力的成果,那他宁愿她狠心一点,和妈妈一样离他而去。
一句话如一道惊雷把连岁欢炸懵了。
“不行。”连岁欢反应过来后斩钉截铁地说,似是为了打消他这种念头,又补了一句,“你才几岁?就算你不读书了能去赚钱吗?
“那我也不要你为了我放弃你的未来。”应悬知同样不肯让,倔强地没有看连岁欢一眼。
连岁欢的心蓦地软了一块,莫名有些欣慰。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外面是房东太太和蔼的声音:“欢欢和小知在吗?”
连岁欢应声开了门,就见到房东太太手里拎了一个袋子。
她想请人进来坐坐,但房东太太摆摆手,随后便把袋子交到了自己手上:“这是我自己包的饺子,多了吃不掉,想着不要浪费了。”
连岁欢这一瞬间被她的善意包裹,顿觉手上的袋子有千斤重,只是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道一句珍而重之的:“谢谢。”
“那我不打扰了,先走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的哈,不要客气。”房东太太说完一系列话后就走了,心里也在感慨这两个孩子的不幸,爹早死娘改嫁……后又在微信上和他们的邻居嘱咐照看着两个孩子点。
等连岁欢把饺子放进冰箱安置好后又打算和应悬知聊一聊,谁料到这个脾气大的人直接锁了房间门。
“你要是不去上学,那我也不上。”应悬知听见敲门声后就大声喊了一句,生怕连岁欢听不见。
连岁欢头一次觉得弟弟脾气这么差性子这么犟,小孩子就是任性:“你还是义务教育阶段啊应悬知,你不读书我可是要被抓进去的。”
应悬知被她的话逗得没由来地笑了一下:“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嗯嗯嗯,是是是。”应悬知声音拖得很长,“现在姐姐想和你好好聊一聊,全世界最好的弟弟能不能开开门呢?”
没一会儿,门开了,但应悬知还是别着脸。
“其实呢,姐姐没有那么喜欢当医生。”连岁欢有些忧郁地说,“其实姐姐的梦想就是当演员当大明星。”
应悬知狐疑地看着她:“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可别想骗我……”
连岁欢眼里居然出现了泪花,然后应悬知就听见自己姐姐满含无奈,怅然地说着并不存在的往事:“那个时候我也想啊,可是妈妈不同意,爸爸也非说我不适合。他们说这个行业水太深了我一个女孩子不好混……”
连岁欢都有点佩服自己了,突然萌生了自己不去当演员拿个奖都对不起自己现在的演技的想法。
“嗯,小知,你知道的,姐姐从小就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就算有,很多时候都是听爸爸妈妈说的就过去了。”连岁欢继续打着感情牌,“现在不一样了,我觉得或许就是上天给我一个机会去追求我想要的呢?”
“所以啊小知,这一次支持姐姐好不好?嗯?”连岁欢蹲下身,仰头盯着应悬知因低垂着头而没在阴影里的脸,眼里的泪反射着灯光显得亮晶晶的,一脸满怀希望的样子。
应悬知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好。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他要再努力一点,先跳级少读几年书,再拿奖学金,再去参加几个竞赛拿拿奖,等到再长大一点就去兼职……
当大明星没有那么容易,但他会永远支持她的,永远。
连岁欢擦了擦眼泪,笑着揉了揉应悬知的头:“饿不饿,我去煮饺子吃?”
“好。”应悬知见连岁欢的眼泪还在往外冒,便贴心地抽了几张纸巾出来,“姐姐不要哭了。”
而此刻连岁欢却感受到一丝欺骗小孩的罪恶。嗯,有时候善意的谎言也是很有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