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唱词

灵魂

又是一个夜晚，你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感知能力出了问题，这里的夜晚来的这样快吗？你注视着窗外的月亮，当你再回头的时候，恍惚间，你甚至看到了它的运行轨迹，那是一条金黄色的轨迹，不知道承载了多少位犹豫者的纠结。

月色渐高，你从窗边移动到钢琴旁，重新将手指按上了那几个音符，那是在你脑海中回响了一整天的旋律，当你重新按下的时候，世界终于变成了静音的状态，你放松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忽然，阳新的声音出现在身旁。

慌乱之下，你将手挪开，新的旋律再次出现在耳边，但似乎有些不同，像是加上了伴奏一般，更加完美……

“我只是，很喜欢，想试试……”你有些手足无措，你没想到他居然还醒着，也没想到他会直接走到你面前。

你慌张地看了看四周，还好，除此之外，你也没有再做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将手背到身后，表示你并无恶意。

“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们了，额，抱歉，我不该不经过你们的允许随便动你们的东西……”你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相比自己的语言组织也极为差劲了，只不过，阳新只是看了看你，又看了一眼钢琴，似乎并没有打算责怪你的意思。

“你能把刚才弹过的旋律再弹一遍吗？”

“什么？现在吗，会不会吵到青浦……”

“你刚才弹的时候也没有担心会吵到吧……”他看着你，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就好像他在乎的根本不是声音会吵到谁，他似乎也意识到了那个旋律代表的其他意义，以及，在经过了那么多个不眠之夜后，他也终于等到了，一些能解答内心中的困惑的声音。

“额，抱歉，但我只是随便弹的，我也忘记是哪个音了……”你有些尴尬地将手放到耳朵上，一边微微侧过头，观察着琴键上的花种。

然而，对方并没有回答，他却也顺着你的方向看去，眼神中是比你还要深刻的沉迷。

“你看到了什么？”你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希望能出现什么。”在讲出最后两个字之后，他忽然将目光转向你，你意识到自己的激将法同时也暗示地太多，让他起了疑。

“你看到了什么呢？”他问，却一边坐到了钢琴旁边。

以往，每当晚上不用钢琴的时候，他们就会将琴盖盖上，将一切收拾整齐，但是，你意识到，在你来了之后，他们没有这样做，就好像一个诱捕猎物的陷阱。

尽管如此，对于你来说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于真正已经成为猎人的人来说，无论那是不是陷阱，你都会跳进去了，有时候，从精神深处带来的身份隔离，会比任何的陷阱都更有用，你能察觉到猎物散发出来的每一丝恐惧，尽管微弱，但是出现的次数太多，就足以致使他们毙命很多次了，等到这种情况出现的时候，猎物稚嫩的陷阱，看上去倒像是临死前对自己墓碑的装点了。

他们以为自己死的足够壮丽，但实际上，直到最后一刻，他们也不愿意放下自己的自尊，去感受真正的超凡的力量，不愿放弃，他们怎么能获得新生的机会？

“我看到了一些花种。”你说，笑着重新将手放到了那几个旋律之上。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之前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习惯性地这样做，就好像他们也未曾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明明是孤岛，除了彼此之外，为何还要担心会吵到谁呢？

你弹奏出了那个旋律，那是青浦创作出的一段旋律，一段让他纠结了很久，但却始终没有放弃的旋律。

“你，居然能将它记下来……”阳新露出惊愕的表情，他已经不在意你依然停留在钢琴上的手了，此刻，他应该发现，比起他的所有物，这里的一切有名之物的命运，似乎都会在一瞬间毁于你的指尖。

他犹疑了，甚至变得软弱了，你看到他身上的火焰仿佛也变得温顺了。

他不希望这里这么快就崩塌，就像离别前的不舍，但是就连他本人也不知道为何如此不舍，对于这个他甚至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他到底是对哪里感到依恋呢？

是这里的海风，还是简单的房间，还是陪伴着他的钢琴，还是朝他走来的创作者？

但是，他应该也会逐渐意识到，这些都是会变化的，风景，乐器，还有人，都会离开，他们就像是一闪而过的旋律，他听过，便感受到震撼，接着剩下的漫长的时间，便只有怀念了，但是……

他似乎不愿再怀念了，因为他已经怀念足够久了。

“只记住了这一小段，但是，我就是很擅长抓住一些莫名奇妙的怪异点……”

“你为什么不将这一段删除呢？明明在那副乐曲中，这一段还那么违和的存在？”

阳新没有说话，而是将双手放到键盘上，他开始从头演奏那段乐曲，那是他们的成就，他们一如既往的习惯和分工。

他相信青浦的创作水平，他总是能创作出让自己震惊的作品，然后，他能很顺利地找到哦啊作曲中想要表达的感情，他有时候甚至相信，甚至当青浦离开的时候，仅凭这些作品，当他再次演奏的时候，他宛如就在自己身边一样，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也察觉到了吧，这种异常……”你说。

阳新忽然有些气愤，他怎么能这样想，他感觉自己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禁词一样，“分别”，这个让自己的手甚至在颤抖的词，这个词语带来的不安感甚至让他按错了音符，这是他几乎不会犯的错误，这意味着，他正在与自己的乐器变得陌生……

已经有人与自己分离了，还会有更多的人吗？还是说，甚至连陪伴自己依旧的乐器也逐渐和自己变得陌生的吗？

不能！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曾经的那个完美世界，他负责演奏出一切生命内在的旋律，曾经的他仅仅认为这只是一件有些麻烦的事情，但至少，有人欣赏，是啊，他之前违和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是因为，现在，即使是一个欣赏者，都这样难以寻找了吗？

如今，这件仅仅是麻烦的事情却让他觉得开始困难起来了。

你看到阳新的手逐渐变得麻木起来，那些音符磕磕绊绊的，似乎像是一个还在摸索阶段的婴儿。

你看到那些花种长出了叶，叶茎缠绕住了他的手。